盖当时枢臣见面闲谈,多杂以谑语,意恐一涉正事,转致漏泄机要,殆古人不言温室树意欤。
清室诸王,以恭邸为最贤明。虽平日有好货之名,然必满员之得优缺,及汉员由军机章京外放者馈送,始有收受,闻其界限极为分明。余尝对宝师称道其人,师曰:“恭邸聪明,却不可及;但生于深宫之中,长于阿保之手,民间疾苦究未能周知。事遇疑难时,还是我们几个人代为主持也。”此等微词,特于深谈时偶一及之,不能多得也。
恭邸仪表甚伟,颇有隆准之意。余素未与周旋。简建昌时,渠适在军机,例应往谒。见面行礼不还,然却送茶坐炕,请升朝珠,甚为客气。叙谈颇久,人甚明亮,惟送客不出房门耳。闻后来摄政王初入军机时,见客便坐独炕矣。
光绪初年,翰林渐拥挤,而简放学政试差,军机大臣偏重门生,不无可议。而怀才不遇者积不能平,遂因法越开衅,归罪枢臣,交章指斥朝政,人目为之清流。宝师尝对余言:“天下事言易行难,局外不知局中之苦,徒挟其虚侨之气,苛以责人,于事何益?”然清流后亦陆续放差,似有美珠箝口之意,旁观多窃议之。究其弹劾贪佞,淘汰衰庸,多称人意,不得谓清流之不胜浊流也。嗣后法事愈亟,乃简老为南洋会办,吴清卿为北洋会办,张幼樵会办福建军务,意谓坐言者必使之起而行也。
谁知用违其才,其何能淑?南洋有曾忠襄(国荃),北洋有李文忠,不受牵制,赖以维持。而福建何小?宋制军()魄力薄弱,遇事推让,遂至马江一战,全军歼焉,张被劾落职。广西兵败,老因前保唐ぁ、徐延旭二人,照滥保匪人例,降五级调用,而清流之气衰矣。
清流之起也,或云李文正与同直意见不合,恭邸不无左右袒,势孤无援,清流从而赞助之。虽未显露水火痕迹,而恭邸则以勋旧懿亲,卒因之罢退,不得谓非清流战胜也。
恭邸之出军机也,先朝派往东陵,恭代清明节祭典,此差本闲散王公之事,特派恭邸,大家即疑其有异。旋孝钦太后召见醇邸,议于九公主府,拟定上谕,贬斥枢臣,而以礼亲王(世铎)代恭邸领班。军国大事,醇邸一同参预,长白额小山尚书(勒和布)、朝邑阎文介(敬铭)、南皮张文达(之万)、济宁孙文恪(毓汶),遂入直焉。孙时为侍郎,上谕之稿,即其所拟也。恭邸未回京,忽然发表,耳目一新,不可谓非孝钦太后之果决也。恭邸退居十年,直至中东战后,始复入军机,盖元气已大伤矣。
余出京不数年,而恭邸薨逝。戊戌政变,庚子拳乱,皆未与其事,不得谓非以令名终也。
恭邸与宝师同患难而赞成中兴,后亦同日被谴,交情自属较厚。宝师薨,诏入祀京师贤良祠,诚异数也。进主之日,余获观盛典。主未入祠时,恭邸即先往看视祭器祭品,示厚意也。未行礼而遂不见,余怪问满人,则对曰:“皇子于廷臣,不能行跪拜礼。”其来也重交情,其去也重体制,盖两得其道焉。
醇王旧邸,即德宗诞生之地,例名为潜邸。醇王薨,以其邸改为醇贤王庙,犹世宗潜邸,今改为雍和宫也。余时派往查估工程,见其房屋两廊自晒煤丸,铺满于地,俭德殊不可及。后来亲贵非常骄奢,不数年便覆败。可见祖宗世业,守之难而失之易也。
孝贞太后大事出殡之日,余入东华门观礼,前导无甚排场,銮舆卫伞扇之外,只见捧香炉者或十人或二十人为一队,分队前行。中夹以衣架脸盆架,错杂其中。其余金银锞纸扎等等,陆续而至,与寻常民间出大殡者无异,但品制不同耳。须臾,见梓宫自景运门出,而上杠与寻常棺椁亦无大异,惟和头作文点式,远望似黄色绣罩。正在趋前审视间,忽闻有一人喝“站住”一声,谛视之,则恭邸也。而德宗即随之而至,头戴白草笠,穿白袍青布靴。其时随从及观礼者几千百人,一切缟衣,上下无能区别。
惟闻皇上缟素,靴用青布,王公亲支稍杀之,余皆不能用布。此所以示别也。梓宫出城暂安,殡宫名曰暂安殿,派王公轮班上祭,定期下葬,则谓之曰永远奉安。当日体制何等隆重!戊申两宫崩逝,余在苏州,即不及见。而德宗因崇陵工程未竟,辛亥后始行奉安。闻当时梓宫由火车行,则往事不堪回首矣。
咸丰辛酉,洋兵烧毁圆明园,京师震动。文宗在热河崩逝。时孝钦太后方二十八岁也,端华、肃顺意存不轨,醇邸奉懿旨捕肃顺于客邸。天时极早,屋门尚闭,醇邸捶门呼曰:“有旨意!”内即应曰:“若是母旨意,我却不受!”乃破扉入,擒而治之。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