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津有味,绝无介意,可见大臣风度,迥不可及。而朝纲未坠时,百政尚属清明,虽纤芥之隙,难逃指摘之严。及今思之,不禁神往矣。
京师有十库,而银库居其三。一系紫禁城内库,存款百二十万,备闭城日用,永远不动也;一系内务府银库,专储金玉珠宝,不藏银也;惟户部之银库,则专藏银。余在京十九年,奉派随同查库四次,每次藏银至多不过一千一百万,少亦在九百万以上。当时聚全国之精华,其现银不过此数。余守苏州六年,省有藩司、粮道两库,每年首府均奉派查过一次,且有前后任交代,一年不止查一次者。然两库所藏不过百万。苏州为财赋之区,而所藏不过如此,甚矣,中国之不富也。
然当时政不繁,赋不重,虽不大借外债,而国计仍可勉力支持也。
京师银库防弊极严。库设管库大臣一员,以户部侍郎兼之;设郎中为司员,下有库书数人,库兵十二人。库书不入库,而入库者只有库兵。外省解饷到库,每万两闻须解费六十两,却非明文,不知库书库兵如何瓜分。然库兵入选之日,户部门外,必先有十数辘客保之去,防被掳勒赎也。库兵之贵如此,似非区区部费所能养其廉,是非出于偷窃不可。库兵之入库门也,虽严冬亦必脱去衣裤;库内别有衣裤,亦不能穿之出库。出库时,库门设一板凳,跨之而过,示股间无银也;
且两手向上一拍,口叫“出来”二字,示胁下口内均无银也。然其偷法有出人意表者,则以谷道藏银也。法用猪网油卷圆锭八十两,恰可相容。平时则向东四牌楼一秘密药铺买药服之,谓男子谷道亦有一交骨,服之则骨可松。然油卷巨而银之分量重,塞之于内,只能容半点钟,工夫稍久亦便出乱。余初疑其说,同人告余曰:“汝不查过内库乎?内库库兵不曾脱裤,因库藏皆大元宝也。”余闻之,亦无以难。至冬间偷银,又有抽换茶壶之一法。茶壶出库,必倒开一验,冬天冻冰,银冻在茶内,虽倒开亦不坠也。
其余则重出轻入,天平上亦不能无弊。然无论如何,大数不能过差,查库时须求适合,可见所偷亦有限。甚矣当日库兵之笨,又未尝不叹当日库兵之可怜也。
孙师以户部侍郎兼管三库。余初派查库,往询情形,语毕,师谓余曰:“今日太老师忌辰,上供有菜;汝留此用饭。”余以为必有盛馔也,及入座,六簋皆肉类。乃问曰:“上供之菜,仅如此耶?”慕韩曰:“浙人家食素俭,即此便算是丰的。”又一日下午,留余吃点心,乃以剩饭炒鸡蛋相饷。户部堂官,场面算是阔绰,而家食不过如此。师之俭德,可以愧当时之以八十金食一碗鱼翅者矣。
缎疋库,亦户部三库之一也。名曰缎疋,其实御用缎疋,皆藏于内务府之缎库,兹所藏者,特备赏赐之缎疋,及官用之粗质布帛耳。库中有楼,楼上积土不许打扫,土厚时则加芦席于上。积二百余年来,不知加席几次,脚踏其上软如棉,而尘则甚嚣然。查库时,堂官率同司官十余人,分楼查点。每项多数千百疋,或以一二十疋为一捆,或以数十疋为一捆,查不胜查,不过抽查一二捆,点数而已。有一日,余上楼查三线罗,楼列数百捆,捆高充栋。余举其最高者,指一捆,令其取下查检。
库役缘梯而上,高举布捆,倒掷地上,尘土坟起。时方盛暑,挥汗如雨,面目为之黧黑,盖库役嫌余苛察,故恶作剧也。溥倬云怨余曰:“谁叫汝多事,致上此当。”余曰:“要认真,不能不上当。”一笑而散。三库内,又有一颜料库,所藏尤杂。凡各种材料皆备,檀香成堆,散布于地,然无人敢检拾者。宣纸多数十年物,积叠如墙,闻其中有蛇穴居,每次查库者皆不敢过问。年年贡品用之不竭,日积月累,几不可数计。月要岁会,册籍爽若列眉;其实偷漏抽换,弊窦固无可究诘也。
京师十库,余均查过。内库、户部三库之外,则有内务府六库。六库中,银库在弘义阁(太和殿有两厢,东曰体仁阁,西曰弘义阁。因弘字避讳,不设大学士,故人鲜知其名)。库藏最贵者为蓝宝石,约两指大,仅三片。金刚钻大如青果核者两口袋。余则金玉珠宝,璀璨满目而已。磁库内古磁,如宋元明所制,排列数十架,色色俱备。若南薰殿茶库,所藏字画尤多可观。历代帝王像,有盘古、有汤武,唐宋以下则较全。间亦有皇后像。此外如徽、钦二帝及李、杜小像,各十余帧。
徽、钦活画蒙尘面目,李白面白而须稀,杜甫面黑而胖。又有吴三桂斗鹌鹑小像,皆特色也。闻又有王右军墨迹,及古画甚多。因大雪天寒,不免有分班偷空时刻,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