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桐城汪公子。自乡庄入城,遇贼掳来,留兄放弟回,叫买绸缎去赎。再有福建黄举人不第而回,遇贼掳于途。又有六安邵官者,全家掳于莲花砦内。破舒城时掳医士胡玄浦。此人存心忠厚,广行方便,八贼甚重之,封为丞相。有粗知数学名江山者,夫妻子女俱在一处。破府时掳有林子长,素善书画、棋球、镌刻之事,八贼呼为"林山人"。球师李成洪,系巢县人,在府行教亦被掳来。此皆予朝暮会者。至二十九是夜,复发人到储,前掳之一一概不许随来,恐其亡去。
此时予家避运漕镇。
六月初旬,贼又进舒城掠人。予随行,见房屋烧尽,骸骨遍地,伤心惨目,潸然泪下。想吾乡亦如是也。午后回营,次日将前后所掳男女,各营唤出若干。八贼在大门外亲点。先点男,分上、中、下三等各处站立,各插一旗。女亦如之,随即配合,上等男配上等女,、中、下亦然。问有愿去家者,另立一边,少刻,一齐杀之。时予避屋内,不忍出视,而江山之女亦在候点,山恐其女所配非偶,托胡玄浦作媒与予,予力辞,胡曰:"既不欲,不敢强。我同出去,看点人何如?
"予即随行,见八贼黄伞、公案。予等从旁观之。初,不见江氏女,孰知江女母子俱避缺墙内。胡拉余至其处,指曰:"此江氏子。"果然佳丽。胡意予见其貌,必动于衷。胡又言在客邸要人服事,做鞋袜补衣裳之类,劝吾兄受之为妙。予坚执不从。胡复同予到八贼旁。胡突跪禀曰:"江山有女,愿与庐州余生。求老爷分付。"营中有例,凡欲得妇者必自跪八贼前,禀曰:"求老爷赏。"张如所请。时予不跪禀,且低头不望。八贼见予光景,云:"缓眼时。
不得大牲口给他,这女还令随他父母领去。"予幸甚,而江全家亦幸甚。未几,六月半,汪公子亲家姓倪者,驮几箱绸缎至营。汪公子见之,喜极,可望回家。八贼亦喜,款待甚丰。次日看货,即又不喜,曰:"我要的是织金缎子。这是绣金的,不大好。既买来,罢了。只是烦你再买一转。"倪人半晌不言,后缓缓说:"不敢欺瞒老爷:我为这宗货多用许多银子不必讲,还耽许多心,吃许多惊吓。南京机房都说我替流贼制货;城门上盘诘,总是钱要使通。
受千幸万苦,方得到此。"八贼曰:"这是有的。我不管你。银子多给些,随你用。只要货好。"次日,兑千余两原驴驮去。汪公子没奈何,垂泪送之。八贼将缎子分散各营头目去,随即做出,齐穿来谢恩。
光阴迅速,不觉六月将尽。偶于营门外见二人坐田埂上,戴瓜瓣盔帽,手持长枪,全不似本营人装束。予问贼曰:"此何人邪?来此何事?"曰:"是桐城孙将官差来问候老爷的,昨夕有书到。"予惜未见书,并回书亦未见。只见那兵将去,八贼拿出蜜蜡念珠一串来,叫把回书上令林山人添上一笔,云:"外念珠一串寄上,如弟常在心头也。"复封付而去。及七月初六日,八贼又到庐,仍不带府中一人来;焚杀掳人,更胜忿极,遂平其城而去。时予家已移寓南京。
初九日回,予等迎接桃城。大河搭浮桥,人马往来如履平地。予立桥头伺候,恐来有熟人,问一家信;且恐有亲友,以便救援。竟未一遇。次日,只见青阳镇张、李二楼人尽被掳来,遂焚其楼。张楼有武举张述之与父母并在,内武生张孚九。李楼有文生李露一、武生罗广初等。二楼之众一二百不等。到营之日,分张、李为两窝铺。述之、孚九、露一、广初俱为头领,赏牛猪等物。越数日,令述之往凤阳探兵信。岂知述之一来(按文意应为"去")即不回。
家(疑为"城"字,应为凤阳城)中人留曰:"你不必去人。怎能出来?"曰:"我父母在内,奈何?"留者曰:"你去亦迟了,傥老爹、奶奶杀过,你去送死么?"遂犹豫不去。月余后,予偶过其门,见张老夫妇同立帐房下,向予泣曰:"小儿不来,我老夫妻必死。"予慰曰:"不妨。他就来的。"后竟不至,果将老夫妻齐杀之。当时述之若回,贼必喜而信任之;俟有机会则逃,不亦善乎?当日惑于人言,以至陷害父母,于心安乎?未几而孚九亦逃,张楼之人以是杀尽;
又未几而广初亦逃,李楼之人亦因此杀绝。八贼军令从来如此。先五月初到七里河时,见刘季清系刘伯顾之五弟也,亦在衙门,不知头目何时到营。谓予曰:"我就回去了。"予因求之曰:"你到家,是必送一信与我家,说我在此好,一时难回。"我却无以为敬,有一物奉赠,乃美玉坠一枚,雕刻双鱼,其精工无比。八贼又赏银十两余,曰:"你回去,但有兵就送信来。我还多给你银两。"季清喜笑而去。后有人说他是破城的奸细,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