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亦罔闻知。盖今日之考官,即前日之士子也。方册中文字害理者,不胜其多,不堪著眼,姑即其一者言之,事大体重,莫如省试。近年“钦哉!屡省乃成,钦哉!乃《赓载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经魁以“敬立而德不孤”是说。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是则敬、义可以相有,而不可以相无。岂得独指敬耶?圣经又岂可减一字耶?不知当时为知举,为参详、为小试官,亦曾闻有所谓理学否?经魁且尔,一榜可想。省试如此,他试可知,余所谓今日之考官,即前日之士子是也。
我朝孝宗皇帝,一日与崔敦诗论文章关世变,敦诗曰:“臣观建炎诏文,义理明而气势壮,便知天下必能中兴。”遂诵一篇。孝庙谛听,天颜喜甚。又问曰:“六朝五代之文如何?”敦诗曰:“六朝之文破碎,遂有土地分裂之象;五代之文粗悍,遂有草茅崛起之象。”上嘉叹曰:“卿论得此甚好。”今日之文义理断丧,其象当如何?有识者可以观矣。
○狱讼
余近年归故里,首拜先垄,为不肖侄童其山。当时不胜哀愤,亟访乡贵,求缄一状投之郡守。因见其书院榜示,谓:“某望卑言轻亲故,或欲缄状不敢奉命。当今之世得忍姑且忍,求直未必直。”余遂不启齿。续见有官君子云,某家亦曾诉伐墓木者十八状,追人不出,徒重费用。余含垢饮气而已。近有所闻,又为之惊骇。今日囹圄供答不出于民情可否,一听于吏手,往往吏自撰情款一本,令囚人依本书之,更不可增损一字。真情无所赴诉,呼天神不闻,号地衹不听,痛哉痛哉!
夫狱讼所以平曲直,雪冤枉也。今有财者胜,无财者负;有援者伸,无援者屈;豪强得志,贫弱衔冤。此岂国家之福耶?愚愿士大夫司听断者,在在持平如衡,事事至公如鉴,天下何患不太平!
○寒暑
寒犹可御,而暑不可避。凉亭水榭,风车簟枕,世不多有。纵有之遇流金烁石之时,其为热自若也。方食冷物又恐生病,方食热物汗淋如雨,思之为人何益于事!矧得丧利害,不能理遣。而心火炽盛;妻孥累重,支吾不暇,而家火逼迫。当此流火,而心火,家火为之俱焚,镬汤炉炭一时顿现,一年复一年,发白面皱,催入死途不自知也。余观此境界,所以不愿有生。
○茹素
世人以茹素为斋戒。岂知圣贤之所谓斋者齐也,齐其心之所不齐。所谓戒者,戒其非心妄念也。无一日不齐,无一日不戒。今人之每于斗降三八,庚申甲子,本命日茹素谓之斋戒,不知其平日用心何如也。况在茹素之日,事至吾前,辄趍利徇欲损人害物,不知其茹素何为也。古语两句甚好:“宁可荤口念佛,莫将素口骂人。”
○谋利
利者,害之对。才谋利即有害,然谋利营生,世所不免。为富不仁,人所当戒,有能于其间,寡愿少取,殆庶几焉。最是不仁之甚者,籴粜一节。聚钱运本,乘粒米狼戾之时,贱价以籴。翘首企足,俟青黄不接之时,贵价以粜其粮也,多方折挫以取营。其粜也,杂糠秕而亏斗斛。天生百谷以存活一世,而谋利之徒不欲其丰而幸其歉,不喜其饱而愿其饥,逆天心拂人心。以此致富而望绵远,万万无此理。又有富贵之家,积谷以邀价,放债以取息,开库以解质,与民争利不一而足。
方且语人曰:“吾家支遗愿广,不得不如此。”呜呼!倘用度果不足,曷不减损环列之侍姬?曷不谨节非泛之费用?乃甘为是狼贪,使水火盗贼之灾,刑祸戮辱之危,子孙荡覆之报,不在目前则在他日,昭然有不能免者。善乎!孟子有言曰:“不仁者可与言哉?”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
○闲
造物之于人,不靳于功名富贵,而独靳于闲。天地之间,日月之运行,星辰之缠度,寒暑之推移,山川之流峙,草木之生息,机发轮转无一息停焉。天地且不得闲,而闲岂人之所易得哉?高爵厚禄,清资显秩,班于朝廷,列于州县,不知其几,而乐恬退者,倒指不一二日。颠冥于仕途,姑托亲戚契识,买田园营弟宅,不获一见而身亡。其有被刻之馀,安意家食,特迫于势穷力屈而然,非其本心也。对宾客,方有筑室返利、高洁自许之清谈入松室。又作播尾乞怜、于时求进之尺椟。
囊箧锁钥惴惴于手,收支簿书介介于怀,一日十二时无一隙得暇。而好山好水,清风明月,何尝见此风景?纵或见之,又何尝识此旨趣?劳劳扰扰,死而后已。若夫富家翁守钱虏,抑又不足道也?名曰享富贵,其实一俗子。孰若安分清闲之野叟哉?故曰:“身闲则为富,心闲则为贵。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