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口授曰:“某病不能起矣,不能风雨晦明奉教左右矣,不能周旋鞭弭共事中原矣!遗大投艰,独劳先生,谁复与先生分一臂者?某独何心,能不悲哉!户科蒙正发原在先生门墙,其人才品,先生所悉,已于本月二十日,当诸将付以恢抚营务,某死之后,乞先生特疏题补事。付托得人,死可瞑目。诸标员从某驰驱日久,忍饥寒,冲锋镝,义矢无二,其忠勤有可知者,幸先生驱策之,以相与有成也。放笔昏绝永从此辞。”督师览书恸哭,作字安慰,极其酸切。
略云:“老夫耄矣,生亦无益,惟瓣香顶祝天地鬼神,乞留公斗岱之身,以兴明祚。蒙户科大用之才,恢抚事务,且暂署理,诸将两标一体,原无分别,俱不必作事后之虑也。”发自受事以来,即就师榻前置几案批答文卷,料理各路军机,仍奉侍汤药,应答呻呼,衣不解带二十二昼夜。发又诣永郡内外各庙祠寺观行香焚疏,愿灭寿一纪,为师延算。督师曰:“遣官候病,甚切忧驰。”
八月初三日,师作绝命诗二首云:“莽莽乾坤咫尺芜,秋风五丈失支吾。千年黄土扃雄剑,一寸丹心冷壮图。报国未能空愧死,渡河有恨只频呼,难寻净土堪埋骨,魂诣高皇索旧都。”“批颊声声未肯明,河山笑掷一毛轻,坐看玉篆沉千古,空伴铜驼泣五更。今世何时惭后死,此身无用忍求生!湖干欲听华亭鹤,武穆祠前秋水泓。”
初五日,自作遗表,命死后进呈。“为臣病已笃,臣志未伸。谨沥血泣辞效忠重泉事:臣以七尺书生,谬膺封疆大寄,过蒙国恩,滥叨节钺,躐级中枢;龙光之晋,极其宠荣,报称之劳,全无尺寸。犹冀臣年方壮,尚不即填沟壑,庶竭驽骀之力,稍收桑榆之效。不意丙戌春,事机丛脞,智力短浅,积劳成瘁,遂成下血之病;随值新墙败绩,愤怒伤心,又增呕血之症,拟欲请乞骸骨,以时势日亟,不容息府,恐蹈规避之咎。奈疆事日坏一日,臣病日深一日。
今年夏,诘兵措饷,犹可力疾支持,入秋以来,饮食渐阻,血痢大作,连日昏绝,移时始苏。臣之死期已在旦夕。”
“窃念臣任封疆,进取是职,不能厉兵秣马,克复长驱,而以□遗君父,臣罪一也;臣身为总督,不能弹压远迩,致诸勋水火成形,失地丧师,臣罪二也;臣屏藩在外,不能兴晋阳之甲,立讨君侧之奸,致逆勋刘承允跋扈不臣,以尧舜之主,而抱灵献之忧,臣罪三也;皇上春秋鼎盛,圣敬日跻,中兴可期;天夺臣箕,不能长效犬马,聿观周宣、光武之隆,中道捐弃,事主不终,臣罪四也。臣负兹四罪,虽万死不足以塞责,伏乞皇上削夺臣官,以为有罪无功者戒。
”
“顾国家大势,祸胎养成于姑息,军机多挫于内讧,臣愿皇上大奋于断,明功罪,信赏罚,慎名器,养残黎,及蚤返跸西粤,居万全之地,以慰天下臣民之望。南湘半壁,付督师臣何腾蛟专理,辰尝一带,付制抚臣堵胤锡支撑,辅臣严起恒休休有容,刚柔交克,若与辅臣瞿式耜同居政本,必有可观。臣鬼篆中人,不应言及国家事,但耿耿寸心,不随身死。臣死之后,定拟哭诉二祖列宗之前,默佑圣躬,迅扫膻氛,收还两都,重光宝历。臣志伸,臣愿快,臣死且不朽。
伏枕瞻天,稽首泣血,仰祈睿鉴。为此具本辞,谢天恩,臣无任悲愤感激之至。”
初六日,师简阁部杨公嗣昌所著《兵饷》一卷付发曰:“我不如文弱,子才不减万吉人,吾子勉之!”随命董君达启行搜所存饷银四十八两,命发执笔,口授谕帖曰:“恢抚部院章谕:‘各路防守诸将:本部院病已危笃,不能与门下终始共事,前驱进取,有负国恩。今外□内寇,望汝辈为我雪未雪之仇,本部院虽入九泉,倦倦以望捷音也。本部院死后,切勿以奔丧为由,擅离汛地,有误封疆;务须坚心固守,静听督师调度与蒙户科指示。仅存饷银若干两,均平诸将,每人若干两,以致永别之意。
门下报国,即是报主,本部院虽死犹生矣!”
初七日,命董子启行取酒来,与发作别。且云:“感足下三载共事,有如形影;无如鬼伯催促,幽明千古。”正发号哭仆地,师正色厉声曰:“吾以祖士雅、刘越石望子,奈何效儿女子态,作哀哀断肠声耶?”遂把盏酌酒劝发饮三杯,师亦吞三咽。饮毕,拱手揖发曰:“请了!”自是不复与发语,发问亦不复应。董子启行、师股肱心膂之亲人也,呻吟之际,启行间曰:“病已至此,家事独无遗命乎?”师曰:“吾自服官入楚,已无家矣,夫复何言?汝若生还,但嘱吾儿不必读书。
”
初八日申刻,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