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而实皆愚夫愚妇可与知能之事其功用极乎参赞位育而要不越乎庸言庸行民生日用之常盖凡尧舜禹汤文武之所以治周孔颜曾思孟之所以教胥于是乎在焉学者诚能励吾志以从之其高可至于圣贤最下亦不失为善人君子譬诸射者之于的然苟栖鹄于侯而日凝神注矢以从之虽功力所及有远近难易之不齐然其中也必有日矣其不惟正鹄之求则且弯弓终日而莫知的之所向况望其有一中之得哉是可为学而志于圣贤者喻也然而世之学者往往病其高远而难几甘自暴弃而不求而
独于身外傥来不可必得之数则趋之若鹜虽至冒廉耻捐顶踵而不惜向道若彼趋利若此岂其才之优于为小人而不足于为君子哉凡其可以为小人之才皆其可以为君子之才使易其所以为小人者为君子将无不足然往往勇于为小人而怯于为君子者非才与不才之异其志之所趋殊焉耳今斗筲者流既惟利禄之趋苟其稍自立知向学者则流俗之论辄相与诳诱而震撼之内慕乎富贵显荣之遭而外畏乎庸俗讪笑之口气慑情葸而不克以自振兹士风之所以日敝也
士君子读圣贤书当识轻重明趋舍而知所好恶奈何不慕为古之仁圣贤人而慕此苟贱亡耻之众不畏古之法言庄论而畏此悠谬无识者之口哉夫慕之固将效之畏之又将思所以悦之苟自好者其自待轻重宜居何等也且吾人斗室穷居不过一草茅士吾励吾学独行其志此亦何与于人顾尚畏兹众楚之咻不能自决借令一旦列朝班跻显仕欲有所论建而群小譸张浮言胥动则遂将缄口咋舌俯仰从人而已乎胡广冯道之流阉然媚世夫人而知笑之及其持厥躬也不能自激励焉穷居无以自见立朝欲以何施吾见笑人者行躬蹈所笑之辙而坐见揄者之乘其后也
兹非志不立而随俗浮湛者之明鉴哉故夫吾人一日之志终身成败之机也机决于此而千秋之业立焉机失于此而一生之行堕焉使世之为士者日自磨砻以蹈先民之矩虽由是与曩哲争光无难焉使古之为圣贤者稍自降抑以徇流俗之规则亦与彼蚩蚩者同归于尽而已君子之求志也不期立异于人世亦不肯苟同于流俗躬仁义而力践之不以举世不为而自阻饫道德而心乐之不以没世无闻而自戚凡所为竞竞焉较义利于毫芒之际争得失于方寸之闲惟日孜孜常若不足者要以期依乎中庸几于成德之域而止及其成也
穷与达靡不得焉进与退靡不裕焉其素所树立者然也夫圣贤之当为夫人而知之矣尧舜之可为夫人而闻之矣知其当为而行之不力自弃者也知其可为而诿之不能自贼者也自贼自弃斯下愚者所甘心而志士所深耻而不肯出者也故仆今者窃愿足下先定其志志既定而后工夫之次第功力之得失可得议焉其不然者虽日言学无益矣足下且以为何如哉仆早岁不学壮又放废今犬马之年行及三十而碌碌无所短长盖志气因循之过也足下之齿少于仆而聪明才力又皆过之使及此盛年力自奋励古人不难到失今不图则后之视今将如今之视昔虽欲悔之抑无及矣
日月奄忽转盼即逝尚以仆为前车鉴哉平生迂直与俗少谐其于朋友苟实爱之则必尽所以责善之道而不敢恕数年来以此获戾于人人者不少虽颇自尤然于心终无悔焉足下性笃挚令兄盖亟许之其于仆似非无意者故聊诵言以发足下之志其以为然将继此而有进焉其不然亦幸有以相覆要当极论以求至当之归乃不虚此往还耳客中布此虽猥多恨不逮意惟足下审察
致刘孟容书
曾国藩
去岁辱惠书所以讲明学术者甚正且详而于仆多宽假之词意欲诱而进之且使具述为学大指良厚良厚盖仆早不自立自庚子以来稍事学问涉猎于前明本朝诸大儒之书而不克辨其得失闻此闲有工为古文诗者就而审之乃桐城姚郎中鼐之绪论其言诚有可取于是取司马迁班固杜甫韩愈欧阳修曾巩王安石及方苞之作悉心而读之其他六代之能诗者及李杜苏轼黄庭坚之徒亦皆泛其流而究其归然后知古之知道者未有不明于文字者也能文而不能知道者或有矣乌有知道而不明文者乎
古圣观天地之文兽迮鸟迹而作书契于是乎有文文与文相生而为字字与字相续而成句句与句相续而成篇口所不能达者文字能曲传之故文字者所以代口而传之千百世者也伏羲既深知经纬三才之道而画卦以着之文王周公恐人之不能明也于是立文字以彰之孔子又作十翼定诸经以阐显之而道之散列于万事万物者亦略尽于文字中矣所贵乎圣人者谓其立行与万事万物相交错而曲当乎道其文字可以教后世也吾儒所赖以学圣贤者亦藉此文字以考古圣之行以究其用心之所在
然则此句与句续字与字续者古圣之精神语笑胥寓于此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词气之缓急韵味之厚薄属文者一不慎则规模立变读书者一不慎则卤莽无知故国藩窃谓今日欲明先王之道不得不以精研文字为要务上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