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嘗不以賢也。群天下之民,役天下之物,而賢之不尚,則何恃而治哉?夫民於繈褓之中而有善之性,不得賢而與之教,則不足以明天下之善。善既明於己,則豈有賢而不服哉?故贊之法度存,猶足以維後世之亂,使之尚於天下,則民其有争乎?求彼之意,是欲天下之人盡明於善,而不知賢之可尚。雖然,天之於民不如是之齊也,而況尚賢之法廢,則人不必能明天下之善也。噫,彼賢不能養不賢之敝,孰知夫能使天下中心悅而誠服之賢哉?齊桓公問於管仲曰:仲不幸而至於不可諱,則惡乎屬國?
桓公賢易牙,而仲以為易牙於己不若者不比數之,無若隰朋者,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已。若夫使其得上忘下畔之人而尊之於上,則孰有尚賢之弊哉?或曰:彼豈不謂是耶,特以弊而論之爾。不貴難得之貨至使心不亂。尚賢則争興,貨難得則民為盜。此二者皆起於心之所欲也。故聖人在上不使人,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不見此二者,則能使心不亂而已矣。尚賢則善也,不貴難得之貨,為盜,惡也。二者皆不欲何也?蓋善者惡之對也。有善則又有其惡,皆使善惡俱忘也。
世之言欲者有二焉。有可欲之欲、有不可欲之欲。若孟子謂可欲之謂善,若目之於色,耳之於聲,鼻之於臭,是不可欲之欲也。《字說》:谷能受也,欠者不足也。能受而能當,息不足者,欲也。老子曰:不尚賢,使民不争。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不見可欲,使心不亂。此老子不該不偏一曲之言也。蓋先王不尚賢,亦非不尚賢;不貴難得之貨,亦非不貴難得之貨;不見可欲,亦非不見可欲。雖然,老子之所言形而上者也,不尚賢則不累於為善,不貴難得之貨則不累於為利。
惟其如此,故能不見可欲。孟子曰:可欲之謂善。夫善積而充之至於神,及其至於神則不見可欲矣。是以聖人之治至強其骨。夫虛其心,所以明不尚賢;實其腹,所以不貴難得之貨;強其骨,所以明不見可欲。夫人之心皆有賢不肖之別,尚賢不肖則有所爭矣。故虛其心則無賢不肖之辨,而所以不尚賢也。腹者能納物者也,能納物則貴難得之貨矣。貴難得之貨,則民為盜矣。腹既實,則雖有難得之貨,亦財聲色而已。凡所可欲者皆為欲。弱其志所以無求,強其骨所以有立。
惟其無求也故不見可欲,而有立矣。無所求而有所立,君子之所貴也。惟其能貴於此,則無不治矣。常使民無知無欲,虛其心,弱其志,使民無知也。完其腹,強其骨,使民無欲也。使夫知者不敢為也。民貪其莫皆無知無欲,雖有知者亦不敢為也。為無為則無不治矣。有為無所為,無為無不為,聖人為無為,則無不治矣。
蘇穎濱曰:不尚賢使民不争至強其骨。尚賢則民恥於不若,而至於争;貴難得之貨則民病於無有,而至於盜;見可欲則民患於不得,而至於亂。雖然,天下知三者之為患,而欲舉而廢之,則惑矣。聖人不然,未嘗不用賢也,獨不尚賢耳;未嘗棄難得之貨也,獨不貴之耳;未嘗去可欲也,獨不見之耳。夫是以賢者用而民不争,難得之貨,可欲之事畢效於前,而盜賊禍亂不起,是不亦虛其心而不善腹之實,弱其志而不害骨之強也哉?今將舉賢而尚之,寶貨而貴之,衒可欲以示之,則是心與腹皆實也。
若舉而廢之,則是志與骨皆弱也。心與腹皆實,則民争。志與骨皆弱,則無以立矣。常使民無知無欲至不敢為也。不以三者衒之,則民不知所慕,澹乎其無所欲,雖有智者無所用巧。為無為則無不治矣。即用三者之自然,而不尚、不貴、不見,所謂為無為也。
呂吉甫曰:不尚賢,使民不争。聖人知夫美斯惡、善斯不善,而我無容私焉,故雖靡天下之爵,因任而已,而賢非所尚也。民之争常出於相賢,知賢非上之所尚,則不争矣。故曰舉賢則民相軋。不貴難得之貨使民不為盜。聚天下之財者養人而已,而難得之貨非所貴也。民之盜常出於欲利,知貨非上之所貴,則不為盜矣。不見可欲,使心不亂。孔子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君子之所欲者,賢也。小人之所欲者,貨也。我皆不見其可欲,則心不亂矣。
然則不尚賢者,非遣於野而不用也;不貴難得之貨,非委之地而不收也。內不存諸心,而外不遺其迹而已矣。是以聖人之治至強其骨。心藏神,而腹者心之宅。虛其心則神不虧,而腹實矣。骨藏志,而骨者腎之餘。弱其志則精不搖,而骨強矣。常使民無知無欲至則無不治矣。智者知賢非上之所尚,而貨非上之所貴,而為之非所利,故不敢為也。夫唯如此,則無為無不治矣。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