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鹿者俄失之,失馬者俄得之,得失無端,相生之類也。水者不車,陸者不舟,巧拙無端,相成之端,相成之類也。冥靈朝菌,壽夭無端,相形之類也。王公乞人,貴賤無端,相傾之類也。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哀樂無端,相和之類也。嬰孩、少壯、老耄,死亡無端,相隨之類也。此六對者,皆因於善惡為名字,言未知有極者也。惟見曉於冥冥之中,則能知之,知之則齊之。是以聖人至之教。善惡既分,則有六對。為民宜無知,則其為貴大矣。同民患者,於是有事。
又有教焉,遠為之而事成者,無為之事也。近言之而教行者,不善之教也。有事有教,特以救俗而已,反與之同流,將為六對者之所浮沉,尚何以為貴乎?莊子曰:至言去言,至為去為。萬物作而不辭。此申不言之義,委萬物於自造,而不能說,故曰作而不辭。既作則生,既生則教行焉,為舉之以無我,故曰生而不有。以辭屬言者,蓋令萬物則口不能無費者也。夫惟至不去。為而不恃,功成不居者,此申不為之有為則事成,有事則功成,侍為於前,則功居於後矣。
劉驥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至是以不去。混沌未判,萬象同體。二氣既分,物物為對。既謂之美,則純樸已殘,必有惡為之對。既謂之善,則性情已離,必有不善為之對。美或為惡,善或為不善。是猶有無之相生,難易之相成,長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傾,聲音之相和,前後之相隨,此六對者可否相因,終始反覆,非天下之至正也。昔之所是,今或非之,今之所棄,後或用之。是猶美之為美,善之為善,特未定也。經所謂正或為奇,善或為妖是矣。且天下之理,有為則有成虧,有言則有當愆,皆未免乎累。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所以能遺物離人,而獨立乎萬物之上,不與物為對,而物無能偶之者,列子所謂疑獨,莊子所謂獨有者是矣。無為之事,則至為去為,而冥冥之中獨見曉焉;不言之教,則至言去言,而無聲之中獨聞和焉。聖人體道在己,其用心不勞,其應物無方,萬物皆往資焉緬不匱,故萬物並作,隨感而應,則與之作而不辭,任萬物之自生而不有其生,任萬物之自為而不恃其為,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不恃。故功成不居,有居則有去。
故夫惟弗居,是以不去。功成而不居其功,其不欲見賢耶。故次之以不尚賢。
趙實庵曰:初序六對之緣。一、謂非正性。天下皆知至斯不善已。老子之言道德,妙在首篇。自常無以至於常有,則恍惚之中有象,與物一以貫之,又自玄之又玄,分頓漸之義,要妙盡乎此矣。然八十一篇義理相貫,其義皆有攸緒。自物離妙門則常道常名者,交融於美惡之地,故繼以天下皆知章。夫道降而為物,常即道之體,體者所以備眾用,用之豈能一於常,故逐物之性則有遷,在物之情必有變,常者不可以自常,美者不可以常美,情變不一,而善惡相反矣。
《詩》云: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采葑采菲,無以下體。言天地之情不能常和,萬物之性不能常善。美惡者,非道也,亦非性也,是情立知見也。凡立知見,無非是欲,欲之心只知美之為美,不知美者返而為惡矣,知善之為善,不知善者返而為不善矣。此見乎常道常名者流而為事物,故曰事以繼道。是章自善惡相返,至于六對不齊,先引事而顯理,次去累而返真。所謂以事顯理者,謂美惡善否六對不齊無非事者,至於聖人處無為之事,則因事而見理,由塵而入覺,是理者非聖人其能乎?
聖人以獨智照明,超然於萬形之上,去彼流動之域,自處無為之地,凡天下之有是者,豈能累我哉?此去累而返真。夫無則無為,無為而已,有則興事,事從有興,聖人豈恐然自立於無事之地哉?隨變所適治之而已。經義至此,漸云治道。凡言治道,必該方內之教,然後明治之之理。故平有納無,雖儒者之譏議室斯通矣,屬聖人之獨,知經所以先言善惡顯之事相,次舉六對以明因緣。二、對待之境。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故之字牒前文,美善相返,嘆其美惡善否如此後,正標六者對待有無理也。
難易事也,長短才也,高下勢也,聲音律呂也,前後新故也。夫萬物出於機而入於機,百昌生於土返於土。出機入機者,自至無之中受命而來,及其返也,返入於無。此以性言也。百昌生於土,自有形而逮夫無形,既生於物,又化為土,未離有有也。此以形言也。蓋有無同出於道之一性,出則為有,入則為無。若春夏之居先,秋冬之躡後,成始成終,互隱互顯,對待境中第一義也。故曰有無之相生,此理也。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