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雖如此,非吾所善也。善於其德,任其性命之情,即順自然也。此數語之中,如所謂聰者非謂其聞彼也,自聞而已矣;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自見而已矣,一大藏經不過此意,安得此語。若此等語,皆其獨到不可及處。這一彼字不是輕可下得,禪家所謂狂犬逐塊,所謂幻花又生幻果,便是這箇彼字。自得其得、自適其適,即自見自悟也,大抵分別本心與外物耳。不得其本心而馳驚於外,則皆為淫僻矣。自聞自見若在吾書,即論語所謂默而識之;易所謂默而成之,不言而信;
孟子所謂施於四體,不言而喻,伊川春秋傳序曰優游涵泳,默識心通,皆是此意,但說得平易爾。晦黃懲象山之學,謂江西學者皆揚眉瞬目,自說悟道,深詆而力闢之,故論語集解以識音志曰,默而記之爾。孟子不言而喻,亦曰不待人言而自喻,不肯說到頓悟處,蓋有所懲而然,非語孟二書之本旨也。若以伊川默識心通之語觀之,豈得音志乎。然學道者若用功之時。常有等待通悟之心,比尤不可。所謂執迷待悟,則隔須彌山矣,頓漸自有二機,不可謂有漸而無頓,亦不必人人皆自頓悟得之。
仲弓之持敬漸,顏子之克己復禮,頓也。不然何以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仁何物也,一日而得之,非頓悟而何。看此數語,先提起一句曰克己復禮為仁,乃曰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又曰為仁由己,由人乎哉。語勢起伏,便與禪家答話一同,子細吟玩,方見其味。顏子既於言下領略,乃曰請問其目,此即禪家所謂如何保任之時,四非四勿便是盡心、知性、知天。之下繼以存心、養性、事天、修身、俟命之事也,其曰為仁由己,即禪家所謂此事別人著力不得也。
先師嘗曰佛書最好證吾書,證則易曉也。上不敢為仁義之操,是為善無近名也;下不敢為淫僻之行,是為惡無近刑也。道德,自然也,余恐有愧於道德,雖不為近刑之事,亦不為近名之事,近名則非自然矣,故曰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觀莊子此語,何嘗不正心修身,其戲侮堯舜、夫子、曾史、伯夷,初非實論,特鼓舞其筆端而已。塘東劉叔平向作莊騷同工異曲論曰:莊周憤悱之雄也。樂軒先生甚取此語,看來莊子亦是憤世疾邪,而後著此書。
其見既高,其筆又奇,所以有過當處。太史公謂其善屬書離辭,指事類情,用剽剝儒墨,雖當世宿學不能自解免#1也。其言洸洋上音汪,下音羊,自恣以適己,此數句真道著莊子。
外篇馬蹄
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禦風寒,齕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雖有義許宜反臺路寢,無所用之。及至伯樂曰:我善治馬。燒之剔之,刻之雒之,連之以羈馽,丁邑丁立二反編之以皁棧,馬之死者十二三矣。饑之渴之,馳之驟之,整之齊之,前有橛飾之患而後有鞭筴之威,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
此段言外物能為身累之意。翹足而陸者,凡馬立時其蹄必有跂起者也,此是下句處。義臺路寢即是王者之宮室,羲者養也,居移氣養移體之地,必當時有此二字。燒剔,治馬蹄也;刻,削也,亦削其蹄也,雒之,籠絡也;羈,絡其頭也;馽,絆其足也,今所謂前鞦後鞦;也連,列之也。皁棧,槽櫪也,眾馬列於其間也,整齊排布行列也。橛,御也;飾,鑣纓在頷下,故曰前者橛飾之患。馬制於人而不得自樂其樂,所以死者多矣,即元龜與其曳尾於泥中意同。
但其間下數箇之字,與前言二三,後言過半,文字華密如美錦然,古今多少筆法,自此萌芽而出。或曰外篇文粗,誤矣。
陶者曰:我善治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鉤,直者應繩。夫埴木之性,豈欲中規矩鉤繩哉。然且世世稱之曰,伯樂善治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陶,泥匠也;匠,木作也。泥之與木皆人造#2之而成器,亦猶馬之被燒剔刻雒,馳驟整#3薺也,豈不失土木之性。人皆以伯樂陶匠#4為能,亦猶泰氏而下以治天下為能也。即#5前篇七義非人情之意,此三數行之文乃意不過如此,但文字精好。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
彼民有常性,織而衣,耕而食,是謂同德。一而不黨,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視顛顛。當是時也,山無蹊隧,澤無舟梁,萬物羣生,連屬其鄉,禽獸成羣,草木遂長。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夫至德之世,同與禽獸居,族與萬物並,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無知,其德不離;同乎無欲,是謂素樸,素樸而民性得矣。
同德者,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