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其柢也。然惠施之口談,自以為最賢,曰天地其壯乎,施存雄而無術。
卵有毛者,言毛之在卵雖未可見,而雀之為省,雞之為雞,毛各不同,譬如雞為鴨伏卵,出於卯者為鴨毛,而不為雞毛,則是卵有毛矣。雞本二足,必有運而行之者,是為三矣。郢有天下,言楚都於郢而自為王,亦與得天下同矣。犬可以為羊,謂犬羊之名出於人而不出於物,使有物之初謂犬為羊,則今人亦以為羊矣,謂羊為犬,則今人亦以為犬矣。馬有卵者,胎生雖異於卯生,而胎卵之名實人為之,若謂胎為卵亦可即犬羊之意。丁子,蝦蟆也,蛙也,楚人謂之丁子。
丁子雖無尾,而其始也實科斗化成,科斗既有尾,則謂丁子為有尾亦可。水寒火熱,亦人名之,况有火中之鼠,火浣之布,鼠能出入於火中,火可以浣布,則非熱矣。空谷傳聲,人呼而能應,非山有口乎。行於地則為輪,纔著地則不可轉,則謂輪不輾地亦可。目見而後指可至,然目不可至而指不能見,則是其至者目#17與指不可得而分絕也。龜長於蛇,使龜如蛇之長則不名為龜矣,既謂之龜,則其長合止如此,謂之長於蛇亦可。矩即方也,規即圓也,既謂之矩則不可又謂之方,既謂之規則不可又謂之圓。
枘雖在鑿之中,而枘之旋轉非鑿可止,則謂之不圍,亦可言圍之不住也。鳥既飛則影隨鳥而去,但可謂鳥之飛,不可謂影之動。矢鏃之去雖疾,其在弦也則謂之止,其射侯也則謂之行,離#18弦而未至,射侯而未中,則是不行不止之時。狗犬即一物也,謂之狗則不可謂之犬矣,謂之犬則不可謂之狗矣,故曰狗非犬。馬牛,二體也,黃驪,色也,以二體與色並言,則謂之三。黃驪,二色也,馬牛,皆體也,二色附於體而見則為三矣。白狗黑,黑白之名非出於有物之始,則謂白為黑亦可。
孤駒未嘗有母,名之以孤則非有母矣,不可言孤又言嘗有母也。一尺之捶,折而為二,今日用此五寸,明日用彼五寸,雖旋轉萬世不盡可也。凡此以上,又皆學於惠子,推廣其說,以與惠子相應。終其身強辯而不已,即桓團公孫龍之徒是也。飾人之心者,蔽人之心也。易人之意者,變亂人之意也。一時之辯,口雖可屈,而其人終不心服,此辯者迷於其中而不自知也,故曰囿。惠施日以其知與人之辯者,謂愈恃其聰明以與人強辯也。特,獨也。獨與其徒為人所怪訝而已,其本領不過如此,故曰此其祗也。
祗,本也。自恃其口談之才,以為其壯與天地同,所存雖自以為雄高,而實無學術。
南方有倚人焉曰黃繚,問天地所以不墜不陷,風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辭而應,不慮而對,徧為萬物說,說而不休,多而無已,猶以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為實而欲以勝人為名,是以與眾不適也。弱於德,強於物,其塗隩矣。由天地之道觀惠施之能,其猶一蚊一虻之勞者也,其於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貴道,幾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寧,散於萬物而不猒,卒以善辯為名。惜乎惠施之才,駘蕩而不得,逐萬物而不反,是窮響以聲,形與影競走#19也。
悲夫。
倚人者,畸異之人也。南方有一獨高之人曰黃繚,見惠子而問天何以不墜,地何以不陷,風雨雷霆誰實為之,此皆造物之妙,豈可容言。惠子亦不辭讓而應,客亦不經思慮率然而對,且徧為萬端之說。萬物,萬端也。說既多而猶以為少,增益以怪誕之論#20,但以反異於人為其能,欲以口舌勝人,自為名譽,是以與世皆不和。不適,不相得也。在內本無所得,故曰弱於德。徒然強辯於外,故曰強於物。隩者,幽暗也。言其所行之塗,不明白正大而幽僻也。
以天地之道而視惠施所能,猶蚊虻然。以此而為人物於世,亦何甩乎,故曰何庸。充,足也。若但以一人之私見而自足猶可,若以此為勝於貴道者,則殆矣。愈,勝也。幾,殆也。不能自寧,不自安分也。散於萬物者,謂散求萬物之理,以遷就其說而無所厭足,終於不知道,而僅以辯得名。卒,終也。惠施亦為有才者,但放蕩而無所得,逐於外物而不知反,是可惜也。駘,放也。響出於聲,聲本響末也,窮響於聲,不知本也。影出於形,形本也,影末也,欲息其影,不知形止,則影止乃與形共走,亦不知本之喻也。
此篇莊子之終也,卻以惠子結末,雖以其不豫聞道之列,亦以辯者之言,固皆以無為有,而其語亦自奇特,故以真之篇末。蓋者書雖與作文異,亦自有體製,起頭結尾皆是其用意處,如春秋之絕筆,獲麟,如中庸之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此書內篇之渾沌七竅,皆是一箇體製,不可不知也。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