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化人曰:吾與王神游也,形奚動哉?且曩之所居,奚王之宮?曩之所游,奚異王之圃?王閒常,疑蹔亡。變化之極,徐疾之間,可盡模哉?王大悅。不恤國事,不樂臣妾,肆意遠游。命駕八駿之乘,右服,騮而左綠耳,右驂赤驥而左白,主車則造父為御,為右;次車之乘,右服渠黃而左踰輪,左驂盜驪而右山子,柏夭主車,參百為御,奔戎為右。馳驅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國。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
已飲而行,遂宿于崑崙之阿,赤水之陽。別日升于崑崙之丘,以觀黃帝之宮,而封之以詒後世。遂賓于西王母,觴于瑤池之上。西王母為王謠,王和之,其辭哀焉。迺觀日之所入,一日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諧於樂,後世其追數吾過乎。穆王幾神人哉。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乃祖世以為登假焉。
解曰:化人之道,千變萬化,不出於一。唯其至一,是以真能證其道者,一超而入無有,漸次以夫學者,其才未可告以聖人之至道也。故假示中天之化,使之睹人間之無有,審世累之可厭,而不思其國矣,乃始示以至道之真境也。仰不見日月,則高不足以擬之;俯不見河海,則深不足以命之。光影所照,目亂而不能得視,則天光內發,可視以神而不可視以目,音響所來,耳亂而不能得聽,則天籟自鳴,可聽以氣而不可聽以耳。由此而視化人之宮,亦猶中天之視其國矣。
穆王不足以進此,故解心釋神,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也。夫化人復謁王同遊,所及之處則初不離於中天,而見聞之異迺至此者,蓋妙道所在,不離當處,頓超羣有,非特不異於化人之宮爾,其所居,其所游,初不異於王之宮、王之圃也。由是知狂聖之所以異域者,名轉而實不轉,人迷而道不迷,亦若神游而形不動也。嘗謂化人之來於西極也,豈從顯奇出異,務駭於俗哉?蓋將俾斯民同之乎妙道而後已。如穆王能先覺其道,則黃帝華胥之治可幾矣,奚止一身之娛哉?
方穆王虛五府以為化人之奉,化人猶不舍然,化人豈真有心於聲色臭味之樂哉?蓋欲其即此而悟世味之無樂也。此而不悟,於是化人與之為神游,顯示幻化,欲其睹化工之隨起隨滅而悟神理之自然也。彼方假示變化,穆王乃實以為清都紫微,鈞天廣樂而樂之,抑又非矣。至於化人復謁王同游,則示以道之真境也,穆王至此非特不能進,請於化人而求還矣,何則?妙道之行,超於形體,豈未得於道,未證其理者所能居其域哉?化人知其終不悟矣,故於其求還也亦不制止之焉。
雖然,化人移之,王若隕虛,是亦所以覺之也,而穆王終以不悟。故及其既寤,則自失者三月也。然而由此而復,更問化人,化人語以神遊之理,乃始悟變化之理而大悅也。於是不恤國事而遺物,不樂臣妾而離人,肆意而不守其心,遠遊而不局於近。命駕八駿之乘,馳驅無所不至矣。夫造父三百之倫不世出,八駿之乘非常有,一日而行萬里,則其超虛送日之步風雲不足以擬其駃矣。馳驅千里,至于臣蒐氏之國者,蒐,擇也,方且馳驅而擇所徂向也。白鵠,潔白高飛之物。
牛馬,任重致遠之畜。獻白鵠之血以飲王,將易其慮而使之趨高也。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則滌其形而使之致遠也。崑崙,西極之山也,謂之崑崙,則擬夫道之高明渾淪也。赤水之陽,水之北也。陰而含陽,元妙之象也。其始也,至于巨蒐氏之國,則過之而不守。宿于崑崙之阿、赤水之陽,則猶託宿而不久處也。別日升于崑之丘,則進於道矣。《莊子》以支離叔觀於冥伯之丘,崑崙之墟為黃帝之所休,謂黃帝由崑崙之丘南望,還歸而遺其玄珠,則崑崙之象道可知矣。
夫穆王能升于崑崙之丘,則其肆意所遊亦遠矣。然其行不能無假於輿馬,非若化人之神游也。故雖一日行萬里,猶可期以數。雖入於西極,終亦不過乎崑崙。不遊乎太虛,而不能至化人所從來之國也。黃帝,至聖之人也,雖封于其宮而不見其人。西王母,仙聖之種也,雖不容於不主而賓之。抑與之觴于瑤池之上,而徒歌以倡之,宜能心醉其道而得其樂矣。而穆王之和,其辭哀焉,是止能窮當身之人樂,而不得夫天樂者也。迺觀日之所入者,日,道喻也,莊子以十日並出萬物皆照為德之盛,則日之入於西極,其聖人斂道而歸於大本大宗之象歟?
觀日之所入,則觀之而已,不能造其道也,故終則嘆其不盈于德而諧于樂也。《周書》稱其百年耄荒,是所謂後世追數其過也。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