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貴於逆旅之人者,不以能賤其美也,以不知其美故取之。如俾逆旅之妾亦不恃其美而無自賢之行,則無往而不愛矣。老君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矣。非惡美也,惡知其美爾。
天下有常勝之道,有不常勝之道。常勝之道曰柔,常不勝之道曰彊。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彊,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已若者,至於若己,則殆矣。先出於己者,亡所殆矣,以此勝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謂不勝而自勝,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剛,必以柔守之;欲彊,必以弱保之。積於柔必剛,積於弱必彊。觀其所積,以知禍福之鄉。彊勝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剛;柔勝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彊則滅,木彊則折。
柔弱者生之徒,堅彊者死之徒。
解曰:柔弱者道之本。守道之本,自勝而已,故無一不勝。以此勝一身,以此任天下,有安而無危,有福而無禍。雖未嘗先人而人莫之能先,是乃善攝生者與天地同久之道也。《易》曰:巽以行權。《莊子》曰:於魚得計。義協於此。故老君、粥子其書每政意焉,其稱上古之言則以此道自古以固存也。
狀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狀童。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眾人近童狀而疏童智。狀與我童者,近而愛之;狀與我異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異,戴髮含齒,倚而趨者,謂之人;而人未必無獸心。雖有獸心,以狀而見親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飛伏走,謂之禽獸;而禽獸未必無人心,雖有人心,以狀而見疏矣。庖犧氏,女蝸氏,神農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狀,而有大聖之德。夏桀、殷紂,魯桓,楚穆,狀貌七竅,皆同於人,而有禽獸之心。
而眾人守一狀以求至智,未可幾也。
解曰:所謂有非人之狀者,其形貌之近似,若蠭諉目豺聲、虎頭燕頷,載之近史,為可考者。斯言脗合乎造化之妙,特人惑於淺智,不悟童智之奧爾。列子務明至道,故橫口而言,唯誠理之是取,而不顧眾意之所驚也。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帥熊、羆、狼、豹、貙、虎為前驅,鵰、鶡、鷹、鳶、為旗幟,此以力使禽獸者也。堯使夔典樂,擊石拊石,百獸率舞;簫韶九成,鳳凰來儀,此以聲致禽獸者也。然則禽獸之心,奚為異人?形音與人異,而不知接之之道焉。
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
解曰:觀簫韶九成,鳳凰來儀,則以力使禽獸,不誣之理也。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其齊欲攝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親;避平依險,違寒就溫;居則有羣,行則有列;小者居內,壯者居外;飲則相携,食則鳴群。太古之時,則與人同處,與人並行。帝王之時,始驚駭散亂矣。逮於末世,隱伏逃竄,以避患害。今東方介氏之國,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蓋偏智之所得。太古神聖之人,備知萬物情態,悉解異類音聲。會而聚之,訓而受之,同於人民。
故先會鬼神魑魅,次達八方人民,末聚禽獸蟲蛾。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神聖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
解曰:皇步帝驟,有虞氏之官,湯武之室,以言世每降而道每隘也。在太古之時,則禽獸與人同處,與人並行而不疑。世降而每隘,乃始驚駭散亂,逃竄隱伏矣。夫異類而與人同處並行,雖曰太古之時則然,亦太古神聖之人有以會聚而訓受之也。且古今之時則異矣,而神聖何殊於古今?後之神聖之人亦有矣,不聞聚禽獸蟲蛾而訓受之者,何哉?蓋世已降矣,異類既已驚駭散亂隱伏而不可復聚矣。雖有神聖之君,亦能使鳥獸魚鼈咸若而已。故必達乎聖人之時,而後可以語聖人之道。
宋有狙公者,愛狙,養之成羣,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意。損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匱焉,將限其食。恐眾狙之不馴於己也,先誑之曰:與若芋,朝三而暮四,足乎?眾狙皆起而怒。俄而曰:與若芋,朝四而暮三,足乎?眾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籠,皆猶此也。聖人以智籠羣愚,亦猶狙公之以智籠眾狙也。名實不虧,使其喜怒哉。
解曰:喜怒之用皆不中也,喜之復也必怒,怒之復也常喜。狙公賦芋,名實不虧,將欲限其食,使之伏而喜,必且誑之而使之起而怒,故終得其喜也。如亦遽而與之以朝四而暮三,非特不得其喜,必亦起而怒矣。且眾狙之喜怒非有偽也,三四之數無增損於七也,計眾狙之心,寧飲於朝而餒於暮也,則朝暮之多寡,喜怒安得不為用哉?嘗謂自太易既判,一變而為七,天三地四之數,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