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以黃帝怡然自得,則召三者而告之也。夫道有情有信,而至道不可以情求者,蓋道不廢情而有情,不可以求道也。所謂至道者,道之不離於真者也。安有術之可思以思而求其術?是以情求至道也,終不足以得道矣。故必疲而睡,所夢若此,而後既寤,則怡然自得也。蓋疲而睡,則肢體墮而智力不用,而夢則真與神接也。唯有得於至道,則天下可不治而治矣。故又二十有八年,天下大治,幾若華胥氏之國。二十有八,四七之數也。七七,天癸之數,至此得其中而極其盛。
雖黃帝之治不離於有為,故其治不能逃乎數。且七七,陰數也,黃帝方斂華而復本,故特舉陰數之盛者言之。且道不至於真,人未有寢而不夢者,曷亦不至乎華胥?既寤,則怡然自得歟。蓋晝之所好,則夜之所夢,有若黃帝之齋心服形,則想夢自消矣,使黃帝也而有夢,則必至乎華胥而已矣。苟不能齊心服形,則役於思慮,制於陰陽。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且顛倒於夢想,而得失憂喜初無有定,不知去華胥氏之國幾千萬里矣。且晝想夜夢,理之常也。
此必託之晝寢而夢者,晝,日之中也,膠擾而接於事之時也。神遊於形接之時,是神無須臾離形也。嘗試論之,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聖人不得已而有為,雖有為也,而付於物,物之自為,宜無有為之累矣。然既已有為,則帝王之功成而大道隱矣。列子將明聖人之應帝王,始終不離於至道。故即黃帝之始以為言焉,語道至於黃帝則極矣。逮其即位而應世,則擾擾之緒起矣。或治或亂,一喜一憂,其為必不免矣。雖然,黃帝以夫大宗者出而應物,常體盡無窮而遊無映,是以託之華胥之夢以袪其應世之跡。
逮其齊心服形,斂應世之跡而復於至道,幾若華胥氏之治,則所謂黃帝者,世莫得而見之矣。天下之人,徒亦守其陳跡以思無教爾。故此篇終言季咸之相壺子,至於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則季咸莫得而相,自失而走爾七其說蓋明此也。帝王之道至此'而極矣。故《莊子□應帝王》亦以此終其篇。
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心如淵泉,形如處女;不偎不愛,仙聖為之臣;不畏不怒,原愨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斂,而己無愆。陰陽常調,日月常明,四時常若,風雨常均,字育常時,年穀常豐,而土無札傷,人無夭惡,物無疵癘,鬼無靈響焉。
解曰:姑,且也。射,厭也。姑射山者,厭射世累,不得已而姑且應之者所居也。水幾於道,海,河水之所歸也。姑射山在其洲中,以言居道之中也,非神人孰能與於此?不食五穀,吸風飲露,則味於道之淡乎無味。心如淵泉,則靜專而不流。形如處女,則應物而不倡。不偎不愛,芻狗萬物也。不畏不怒,純氣是守也。不施不惠,而物自足,所謂人人不損一毫也。不聚不斂,而己無愆,所謂人人不利天下也。由陰陽常調而至於鬼無靈響,老君所謂安平泰也。
列子師老商氏,友伯高子,
解曰:商,金聲也。老商,則反性復命而無為者也。伯高子,則年彌高而德彌邵者也。故子列子師友若人也。列子嘗師壺丘子,友伯昏瞀人矣。蓋道無乎不在,則亦何常師之有?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尹生聞之,從列子居,數月不省舍。因間請蘄其術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懟而請辭,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數月,意不已,又往從之。列子曰:汝何去來之頻?尹生曰:曩章戴有請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復脫然,是以又來。列子曰:曩吾以汝為達,今汝之鄙至此乎?
姬,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
解曰:《莊子》曰: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十反而十不告,非不欲告之也,不知其可告也。與齧缺問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知問無為,謂三問而三不答,頻矣。為章戴者,方且以文之成尊而冠諸首,安足以語老商無為之道哉?是以既從列子,則以懟憾而辭,既退數月,復以脫然而來。去來不常,懟憾再三,其鄙而不達於道,終不近矣,故不得已而告之。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夫子之為我師,若人之為我友,內外進矣。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
左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