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浅笑轻歌内府开家宴遗红拾翠深宫戏宣华

唐代宫廷艳史 民国 许啸天

  第一 回 浅笑轻歌内府开家宴遗红拾翠深宫戏宣华

  第二回 金盒传来子占父妾凌波步去侬夺郎心

  第三回 夸国富海市陈百戏诉衷情明灯映红颜

  第四回 眼波当筵会心默默火光匝地群盗凶凶

  第五回 燕子入怀娇魂初定才郎列座慧眼频亲

  第六回 红拂姬人奔公子紫髯侠客盗兵符

  第七回 茶縻架下苦雨破好事都护帐里烹儿餍馋涎

  第八回 花嫩不经抽春风几度眼媚宣露洗柳色无边

  第九回 剪彩成花奏夫人弄巧望辇结怨侯家女投环

  第十回 谈天文袁紫烟得宠贴人情大姨娘多情

  第十一回 玉环赠处郎心碎锦缆牵时殿脚行

  第十二回 画长眉绛仙得宠幸迷楼何稠献车

  第十三回 玩童女初试任意车砍琼花忽得长春药

  第十四回 烽火连天深宫读表笙箫彻夜绛帐摇身

  第十五回 楼外烽烟书生划策宫中酒色将军入彀

  第十六回 聚家室李渊起义相英雄虬髯让贤

  第十七回 陈水戏灯火澈御沼步月光鹿影惊帝座

  第十八回 巡宫阙月下遇红颜坐锦屏裙边订白首

  第十九回 撤宫禁私通魏氏入阁门惨杀朱妃

  第二十回 白绢绕颈炀帝就死红颜贴体萧后贪生

  第二十一回 恩怨分明美人成烈女忠义昭著内宫护幼君

  第二十二回 窦建德自立为王窦线娘巧战得婿

  第二十三回 旧事重提萧后忍辱新仇暗结秦王遭擒

  第二十四回 马上坠弓鞵世民结袜宫中正帝位李渊点妃

  第二十五回 通贵妃父子聚麀争良田文己嫔结怨

  第二十六回 卫怀王淫凶杀乳母隐太子贪色劫夫人

  第二十七回 弟杀兄玄武门喋血父禅子唐太宗即位

  第二十八回 王将军巧计杀主魏丞相私访遗孤

  第二十九回 恩情缠绵杨妃失节宫闱幽秘裴氏送儿

  第三十回 天子风流侄配婶东宫横暴奴私主

  第三十一回 双美人搓脂摘玉一老妻结义守情

  第三十二回 兴佛法玄奘出使伏祸胎武氏承恩

  第三十三回 箫声起处初施雨露素筵张时再证恩情

  第三十四回 排异己萧妃遭谪结欢心王后屈尊

  第三十五回 王皇后失宠遭废韩夫人当筵承幸

  第三十六回 迎喜宫母女承宠荣国第帝王祝寿

  第三十七回 逼奸宫眷敏之得罪惨杀后妃武氏行权

  第三十八回 一废再废终立太子哲初立继立虚设皇帝位

  第三十九回 炊突无烟佳人丧命闺闱抱病公主易夫

  第四十回 冯小宝初入迷魂阵来俊臣威震丽景门

  第四十一回 筑明堂大兴土木夺宠姬祸因奸淫

  第四十二回 薛怀义力竭身死张易之身强中选

  第四十三回 玉臂触处情心动美貌传时赘婿来

  第四十四回 皇太女天开异想崔侍郎暗纵娇妻

  第四十五回 拔佛须公主斗巧游夜园驸马偷香

  第四十六回 皇后裙边云飞五色太子府中议灭三思

  第四十七回 韦皇后妙选面首冯七姨奇制荐枕

  第四十八回 慧范和尚双雕艳福太平公主三日奇缘

  第四十九回 朱棒横飞后妃惨杀香木杂珮帝子中谗

  第五十回 惠妃得子金神入胁明皇遇仙黑僧降龙

  第五十一回 惠妃计杀太子力士夜进梅妃

  第五十二回 廊阁纡耸骊山宫龙凤腾舞华清池

  第五十三回 翁占媳杨贵妃承宠兄通妹虢夫人守寡

  第五十四回 冰盘献荔枝温池赐香汤

  第五十五回 盗美姬庆绪夺父姬续旧欢采苹承皇恩

  第五十六回 杨贵妃翠阁争夕唐明皇夹幕藏娇

  第五十七回 杨玉环醉排风流阵李太白狂草训蛮书

  第五十八回 幸曲江寡妇承恩返杨府宠姬逢怒

  第五十九回 贵妃截发赎宠宫女窥浴动情

  第六十回 占厦屋夫人营新第调灵禽天子泣花坟

  第六十一回 唐天子斗鸡杨国舅私妹

  第六十二回 赐御香明驼私发辱宠臣内殿愤争

  第六十四回 安禄山惊破霓裳曲杨贵妃醉戏小黄门

  第六十五回 长生殿梅妃受辱马嵬驿国忠丧生

  第六十六回 白绫三尺贵妃毕命短剑一挥夫人轻生

  第六十七回 蜀道中玄宗让位新殿上龟年骂贼

  第六十八回 李謩题词看锦袜杲卿割舌殉孤城

  第六十九回 许远计杀敌将张巡惨烹爱姬

  第七十回 猪儿夜刺禄山龟年途遇李謩

  第七十一回 念梅妃宫中刻像欺上皇道旁拉马

  第七十二回 会亡妃玄宗宴驾爱良娣肃帝惧内

  第七十三回 玉美人引出真美人假夫妻配成怨夫妻

  第七十四回 箭贯玉肩注缘分杯饮洒泪识恩情

  第七十五回 进忠言建宁王自尽恋痴情李夫人乔装

  第七十六回 辅国贪心窃奇宝秋葵泄妒私俊男

  第七十七回 李辅国行凶杀国母程元振设计除奸雄

  第七十八回 牟羽可汗涎母色代宗皇帝恋旧情

  第七十九回 落魄女子充故钏多情天子怜新人

  第八十回 元载纳娇妻身败名裂子仪绑爱子义正辞严

  第八十一回 粉面郎后宫惑女锦衣人深山访贤

  第八十二回 吴国舅力除大憝小公主下嫁狂儿

  第八十三回 德宗曲意媚王女士会弃官娶美人

  第八十四回 急色儿好色取辱薄命妇安命作丐

  第八十五回 乱宫眷朱泚变节击奸臣秀实尽忠

  第八十六回 安乐王月下刺贼德宗帝宫中绝粮

  第八十七回 退长安朱泚纵色守项城杨氏助夫

  第八十八回 窦桂娘忍辱报仇李宿卫痴情烝主

  第八十九回 听谗言谋废太子和番人遣嫁公主

  第九十回 拘弭国进宝卢眉娘全贞

  第九十一回 云烟缥缈天子求仙粉黛连翩学士承宠

  第九十二回 法门寺迎佛骨中和殿破私晴

  第九十三回 春色微传花障外私情败露掖庭中

  第九十四回 叔恋侄文宗急色女负男太子殉情

  第九十五回 夺美妾武宗下辣手报宿恨郑后行残心

  第九十六回 竞豪华公主下嫁贪荒淫天子蒙尘

  第九十七回 遭大劫黄巢造反忌明主季述逼宫

  第九十八回 杀宦官全忠立威弑昭帝史太行凶

  第九十九回 缢太后归束唐室恋妻婶断送晋朝

  第一百回 长安祸起郭威称帝陈桥兵变赵宋受禅

  绣户微启,湘帘半卷。那戴黑头巾的男仆,在门外来来往往,手中托着盘儿,把一碗一碗热气熏腾的山珍海味,尽向门边送去。帘内伸出纤细洁白的手儿来,把肴馔接进去。屋子里一阵娇嫩的欢笑声,夹着一个男子的哈哈大笑声,飞出屋子外来,原来今日是中秋佳节,范阳太守朱承礼,在内室中会集他的妻妾儿女,举行家宴。

  这朱太守约有五十来年纪,长着白净脸儿,三绺长须。他夫人荣氏,只生有一个女儿;长得娇嫩不过,取名便是娇娜两字。今年十八岁,正是女孩儿发长的时候。加上她花一般的容貌,玉一样的肌肤,腰肢袅娜,身材苗条,真是行一步也可人意儿,看一眼也使人魂销。这是朱太守夫妇二人的掌上明珠,娇生惯养,轻怜热爱。这位小姐也读得满腹诗书,行坐端庄,全不见半点轻狂。朱太守有一位如夫人,小名飞红,年纪二十四岁,性格儿完全和娇娜相反,谈吐锋利,行为敏捷;一张嘴说得莺声呖呖,满屋子只听得她的说笑声音。她说的话,又有趣味,又叫人喜欢。太守共有六位如夫人:什么醉绿、眠云、漱霞、楚岫、巫云,却没有一个能赶上她的。外加飞红在六年前又生下了一位公子哥儿,取名安邦;这一下,莫说朱太守把个飞红宠上了天去,便是夫人荣氏想起朱门有后,也便把个飞红另眼相看。这飞红原也有可宠的地方,面庞儿俊俏,眉眼美秀,固然可以颠倒夫主;便是她知书识字,能算会写,偌大一座太守府第,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这位如夫人看管照料。

  那合家三四十个丫鬟小厮,外至门公奴仆,不敢扯一句诳,漏一点水儿,这是何等的才干!哪由得朱太守不宠爱她?

  如今在内室家宴,朱太守在正中坐着,左肩下是安邦公子,右肩下是娇娜小姐,荣氏坐在上首,飞红坐在下横头,那醉绿、眠云、漱霞、楚岫、巫云五位姬人,一字儿陪坐在下面,传杯递盏,说说笑笑。吃过几巡酒,上过几道莱,那楚岫便抱过琵琶来,眠云吹笙,漱霞吹箫,巫云拍板,醉绿便顿开了珠喉唱道:清明寒食踏青游,生小娇怜未解愁;买得扬州花线髻,时新样子斗梳头。

  曲栏低垂湘竹帘,分明窥月见纤纤;丛头鞋子红三寸,金线编成小凤尖。

  丛桂中秋始作花,一宵香露漫冰纱;不嫌风露中庭冷,坐向三更看月华。

  小庭雨过碧萋萋,采勗群芳各自携;斗草归来香径里,裙花深处桿芹泥。

  她唱一段,朱太守赞一声:“好鲜艳的句子!”醉绿把四阙唱完,太守便问:“是谁做的新诗?谱在这金貂换酒的曲子里,分外觉得婉转动人。”醉绿见问,不敢隐瞒,便站起来说道:“这是娇娜的新诗,谱在曲子里,婢子们在三日前才唱得上嘴呢。”太守听说是自己女儿做的诗,喜得他笑逐颜开;忙伸过臂儿去,握住娇娜的手,笑说道:“好孩子!难为你做出这好句子来。”说着,回过头去对飞红说道:“你去把那翡翠砚儿拿来。”那飞红听说,便带了一个丫鬟,转身进房去了。

  停了一会,见果然捧出一个黄缎子包裹的匣子来,交在太守手里。随手交给娇娜。娇娜接过去,打开包裹来看时,见里面一个玉匣,匣子里面端端正正地嵌着一方翡翠砚儿,光润翠绿。

  娇娜把纤指去抚摸着说道:“这可爱的砚儿,爹爹赏了孩儿吧!

  ”朱太守含笑点头说道:“好孩子!你拿去好好地用着,多做几首好诗吧。这是咱在五年前,从海南得来的;虽算不得稀世活宝,也可算得贵重的物品了。藏在箱子里,几年来不舍得拿出来,如今便赏了你吧。”娇娜听了,喜得忙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来,向他父亲道了万福。飞红在一旁接着说道:“小姐得了这砚儿,从今以后做起诗来,不但是句子精,意思新;将来嫁了姑爷,眼见你两口儿酬和到天明呢!”娇娜听了,羞红满面,低低啐了一声。朱太守撑不住哈哈地笑起来。在这笑声里,便走上一个大丫头来说道:“汴梁申家的公子来了!”荣氏听了,由不得欢喜起来,一迭连声地说:“快请进来吃酒!想他千里迢迢地跑来,肚子也饿了。”那大丫头听了,急转身传话出去。

  这里五位姬人和娇娜小组,听说有陌生人来,忙回避进去。

  停了一会,软帘一动,只见玉立亭亭的一位哥儿,踅进屋子来;抢步上前,向朱太守夫妇两人请下安去。荣氏伸手去拉在怀里,一边捏着手,一边唤着:“好孩子!”又问他:“路上辛苦吗?家里父母都健康吗?”那哥儿一一都回了话。飞红送上椅子来,便在荣氏肩下坐着。丫鬟送上杯筷来,荣氏不住地劝酒劝莱。吃过几杯,朱太守说:“甥儿在此,都是一家人,快唤他姐弟二人出来陪表兄吃酒。”飞红听了,急进里屋去,把安邦拉了出来。他表兄弟二人拜见了。荣氏指着飞红对他外甥说道:“这是你舅父的爱宠,也便是我家的泼辣货!好孩儿,你也见识见识。”这哥儿听说,原知是庶舅母,便也上去行了半礼;慌得飞红忙拉住袖子,连说:“哥儿折杀我了!快莫这样。”又笑着说:“六年不见,哥儿出落得这样风光了!可记得六年前在我家作客的时候,常常爱溜进屋子来瞧人梳头,又在镜子里看人搽胭脂,我那时初来,见了哥儿还十分怕羞呢;现在我孩儿也养得这般大了,哥儿若再来瞧我梳头儿,我便把哥儿和抱自己孩儿一般抱在怀里呢!”荣氏听了笑说道:“了不得!泼辣货又显原形了!”一句话引得满屋子人哈哈大笑。

  笑声未住,只见两个丫鬟捧着一位娇娜小姐出来;上下穿着锦绣衫裙,打扮得珠围翠绕,粉光红艳,把人耀得眼花。荣氏说:“快过来拜见了申家哥哥!”那申厚卿听说,早不觉站起身来,抢步上前,在娇娜小姐裙边深深地作下揖去,他两人对拜着。

  这一对玉人儿,面貌都长得俊俏动人。厚卿抬起头来,禁不住在娇娜脸上深深地溜了一眼;娇娜小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忙去在母亲肩头坐下。厚卿也归了座,说道:“俺们五六年不见,妹妹越发长得和天仙一般了!怪不得我家三妹子天天在家里少也要念三五回娇娜妹妹呢!”飞红接着说:“哥儿既说我家小姐是天仙,方才你为什么不多拜她几拜呢!”一句话说得朱太守和荣氏也撑不住笑了。娇娜羞得坐不住身子,悄悄地扶了丫鬟退进内房去了。

  这里朱太守问些路上的情形,厚卿说:“此番出门,一来是奉父母亲的命,特意到舅父舅母前来请安的;二来待到明年春天,就近去赶一趟考。但是甥儿一路下来,看了种种情形,把我肚子里的功名之念,也灰去了大半!”朱太守听了诧异起来,忙问:“外甥,你为什么要灰心?”厚卿回答说:“舅父谅来也是知道的。如今圣天子,一味耽玩声色,任凭那班奸臣,播乱朝政,把国事弄得糟而又糟。这还不算,从来说的,‘民为国本,本固邦宁’;如今据甥儿沿途目击的情形,那百姓们吃的苦,胜过落在十八层地狱里。这样地糟蹋人民,不是甥儿说一句放肆的话,恐怕这隋朝的天下,也是不久长呢!”朱太守听了,不禁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情形,老夫做到命官,岂有不明白之理?无奈上有杨素、虞世基一般奸臣,横行当道,愚弄天子;老夫区区一个太守,也是无能为力。但说虽如此,朝廷昏乱由他昏乱,外甥功名也是要紧;将来得了一官半职,正可以替朝廷整顿国政。”厚卿听了,只是摇头。荣氏伸手抚着厚卿的肩头说道:“好孩儿!你路上到底见了些什么,叫你灰心到这步田地?”厚卿说道:“舅母却不知道,甥儿住在汴梁,耳目甚近,所有皇上一举一动,甥儿都知道。当今炀帝自从第一次游幸江都以后,回宫去日夜不忘记扬州的风景,再加一班后妃奸臣的怂恿,便要第二次游幸江南。又因皇帝受不得路上的寂寞,要尽将宫中妃嫔带去,预备尽情游玩。又因嫌京城到扬州一条旱路,来往辛苦,便打算从水路走去。从京城到扬州,并没有河道可通;若要走水路,除非漂海过去。皇帝带了后妃漂海,究竟是一件危险事体,便有那凑趣的国舅萧怀静出了一个主意说:大梁西北方原有一条旧河道,秦朝时候大将王离曾在这地方掘引孟津的水,直灌大梁,年深日久,如今壅塞不通。现在只须多招人夫,从大梁起首,由河阴、陈留、雍兵、宁陵、睢阳一带地方重新开掘,引通孟津的水,东接淮河,不过千里路程,便可以直达扬州。炀帝心中正因司天监台官耿纯臣报称睢阳地方有王气隐隐吐出,上冲房星,须天子亲临压制。如今听说可掘通睢阳地方,可以掘断王气,将来临幸到睢阳,又不愁不把王气压住;便立刻下诏,传征北大总管麻叔谋做开河都护,又传荡寇将军李渊做开河副使。这位李将军,是正直君子,他知道开河的事是要坑害生灵的,便推病辞职。皇上又补传了左屯卫将军令狐达,充了副使,在汴梁地方立了开河公署。各处颁发文书,号召人夫。不到半年工夫,已招得丁夫三百六十万人;另选少年有力的人,充节级队长,监督工程。

  可怜连那老人小孩和好人家妇女,都被官家拉去,专做烧饭、挑水、缝衣、洗濯等事务,一共掠去五百四十三万人,一齐动工。那班丁夫,既被官家捉去,有那节级队长手里提着刀棍督看着,早夜不休地做着苦工,只得拼着性命一锹一锹掘去,一天到夜,不敢偷懒。个个弄得腰酸背折,力尽筋疲。若稍稍迟延,不是捆了重打,便是绑去斩首。看他们在那里做工,人人脸上露着惊慌的颜色。每日天未大亮,便要动工,直掘到天色乌漆也一般黑,才许住手。夜间又没有房屋居住,河边草地,随处安身。晴天日暖,还勉强可耐;若遇到雨雪天气,那班工人便直立在大雨地下,不住地向烂泥地上爬挖,弄得浑身沾满了泥土,好似泥鳅一般。

  不多几天,那般工人究竟都是血肉之躯,如何敌得风寒雨雪?早不觉一个一个地病倒了。无奈那管工的官员,凶狠万分,任你病倒像鬼一般,也不能逃避工作。而且越是害病的工人,越是无力工作。那班队长见了无力工作的,越是打得凶恶,皮鞭下去,一条一条的血痕,打得那班工人和鬼一般地嘶叫着。

  那河道里,每天倒下去死的人,横七竖八,满眼都是。这情形看在过路人的眼里,任你是铁石人也要下泪的。可恨那班督工的官员,只顾官家工程,不顾百姓性命;那班丁夫死了一批,又补拉上一批。后来死的越多,拉的人也越多了。一处地方,能有几多精壮的男子?看看那男子拉完了,只得将那老幼妇女一齐拉来搬泥运土;便是住在乡僻小地里的小家妇女,也没有一个人能免得。那班老弱妇女,越发熬不起苦;不多几日,便死了无数。那尸身填街塞巷,到处哭声不绝。甥儿一路下来,只在死人堆里走去。有那心肠软些的县官,便另雇人夫,借用开河道装泥土的车子,先将尸骸搬运到荒野地方去埋葬。一天里边,还是埋的少,死的多。一路来,北起河阴,南至雍丘,那抬死人的和抬泥土的相伴而行。舅母请想想,这种凄惨的情形,果然是那些做官员的凶狠暴戾;但若遇到圣明当道,不贪游乐,虽有奸臣,也不可凭借了。如今昏君在上,奸臣在下,甥儿是生性憨直的,便是考取了功名,得到一官半职,在奸臣手下讨生活,也决弄不出什么好处来的;倒不如埋头读书,不求功名,养得才华,待他日去辅佐圣明。不然,仗着书生的本色,去上他一本万言书,尽言竭谏,也不失为一个忠义的秀才。

  ”

  朱太守听了,拍着他外甥的肩头,说道:“好一个有志气的孩子!只怕举世浑浊?一人独清。你上了万言书,非但得不到好处,反惹下大祸来,倒不是玩的。我劝你还是莫问是非,多喝几杯酒吧!”说着,招呼丫鬟替厚卿斟上酒,舅甥两人,传杯递盏,欢笑痛饮起来。

  朱太守这时有了七分醉意广便吩咐把五位姬人唤出来,说:“今日甥儿在此,不可不求一乐。甥舅和父子一般,原不用什么避忌,你们快拣那好的曲儿弹唱起来。”一句话未了,那巫云、楚岫、醉绿、漱霞因一班姬人一齐调弄乐器。眠云趁着珠喉,唱一曲《醉花枝》,楚云也唱了一折《凌波曲》。这《凌波曲》是说甄后的故事,朱太守作了,亲自教给眠云的。曲词道:“燃豆萁,釜中泣;乘飞凫,波中立。有心得,无心失。

  杀贼今年为此奴,沉水神交梦有无?父兄子弟争一偶,独不念彼亦袁家之新妇!”

  一句一折,折到高处,余音娓娓,绕梁不断。朱太守听唱自己做的词儿,衬着娇喉,愈觉得意,早不觉连喝着三大觥,酩酊大醉。飞红上来,扶着太守进卧房睡去。

  这里荣氏见丈夫出了席,便招呼五匣姬人一齐坐下吃酒。

  这五个姬人,个个都是绮年玉貌,爱说笑游玩的;见了申厚卿是一位公子哥儿,品貌又美,性情又和顺,谁不要和他去兜搭!

  大家抢着你一杯我一杯劝他的酒。厚卿原是大酒量,越是多吃了酒,越是爱多说话儿。那班姬人问他:“哥儿在京城地方,可有宫里的新鲜故事讲几桩给我们听?”

  厚卿听了,忙丢下酒杯,连说:“有,有!如今的炀帝,原是一个好色之徒,他在宫中干的风流事体多呢!文帝原有两个儿子,都是独狐太后所生。大儿子杨勇,早年立为太子;第二个儿子,就是当今皇帝。当时取名杨广,先封晋王,出居晋阳;无奈炀帝久有谋夺皇位的心思,他虽封藩在外,却时时行些贿赂,尽些小心在文帝的近臣身上。那班近臣都替炀帝说好话。炀帝也时时进宫去,在父王跟前尽些孝道。独孤皇太后原是宠爱小儿子的,又时时在文帝跟前替炀帝说话。炀帝又结识上了越国公杨素,里外合力,生生地把一位无罪的东宫废了,改立如今的皇上做太子。那炀帝改住东宫,天天在先帝宫中厮混。当时有一位陈氏宣华夫人,原是先帝所宠爱的,夜夜招幸。

  先帝已是年老了,又在色欲上面,不免有些过度。不多几天,弄出一身病来。宣华夫人和先帝正在情浓,见先帝有病,便日夜不离,侍奉汤药;那炀帝也要博一个纯孝的名儿,时刻在父皇龙床前周旋。这时炀帝和宣华夫人天天见面,他见宜华夫人的打扮:黛绿双娥,鸦黄半额。蝶练裙不长不短,凤绡衣宜宽宜窄。腰肢似柳,金步播曳翠鸣珠;鬒发如云,玉搔头掠青拖碧。雪乍回色,依依不语;春山脉脉,幽妍清倩。依稀是越国的西施,婉转轻盈;绝胜那赵家合德,艳冶销魂,容光夺魄。

  真个是‘回头一看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荣氏听了笑说道:“痴孩子!美便美罢了,念这一段酸词儿做什么?”厚卿自己也觉好笑,说道:“甥儿也是随嘴念念罢了。总之一句话,炀帝是一个好色的人,他在宫里天天和美人厮混,岂有不动心的道理?有一天,炀帝进宫去问候先帝病情;正在分宫路口,遇到宣华夫人,他便抢上前去深深一揖,趁势把袍袖在宣华夫人的裙边一拂。裙底下露出宣华夫人的小脚儿来。宣华夫人见这情形,知道炀帝来意不善,急回身找路走时,早被炀帝上前来把身子拦住。嘴里说什么:‘俺杨广久慕夫人仙姿,今日相逢,实是天缘,倘蒙夫人错爱,我杨广生死不忘!’这些丑话。他竟涎皮涎脸地向宣华夫人怀中扑去,吓得宣华夫人不敢从分宫路走,依旧转身向文帝的寝宫中逃去。

  文帝这时正病得气息奄奄,昏昏沉沉地睡着;宣华夫人被炀帝追得慌张,急匆匆地逃进寝宫,不料头上一股金钗被帘钩抓下,巧巧落在一只金盆上面,哨的一声响,猛可的把文帝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这时宣华夫人已走近龙床,只见她气喘吁吁,红晕满脸;文帝是久病的人,易动肝火,见了这情形,便怒声喝问。宣华夫人知道事情重大,便低着脖子不敢作声。文帝看了,愈加怒不可抑,颤着声音喝道:‘什么事儿如此惊慌?快快说来!你若不说,便当传内侍立刻赐死!’宣华夫人见自己到了生死关头,没奈何只得跪倒在龙床前,一面淌着眼泪,慢慢地把炀帝调戏她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文帝不听犹可,听了这个话,气得他日瞪口呆,半响说不出话来;挣了多时,才挣出一句:‘这淫贱的畜生!’一口气转不过来,便晕倒在龙床上。宣华夫人慌得忙抱住文帝的身体,大声哭喊起来。

  一时里那独孤皇后和三宫六院的妃子,统统赶进寝宫去。炀帝也得了风声,只是不敢去见父皇,却躲在寝宫门外探听消息。

  这里文帝隔了多时,才转过一丝悠悠的气来。见了独孤太后,便拿手指着太后的脸,气急败坏地说道:‘全是皇后误我,枉废了吾儿杨勇!’又一迭连声说:‘快传旨宣杨素进宫!’”厚卿说到这里,觉得口干了,便擎起酒杯要向嘴里倒。荣氏忙拦住说:“冷酒吃不得的,快换热酒来!”这才把他的话头打断。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