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岑秀才奉母避冤仇何公子遇仙偕伉俪

雪月梅

前言

  《雪月梅》一名《孝义雪月梅传》,又名《第一才女》,十卷五十回,清乾隆间陈朗著。朗字苍明,号晓山,别号镜湖逸叟,自署古钧阳人。按其号镜湖逸叟,镜湖有二,一在安徽芜湖,一在浙江绍兴,陈朗所居,当为二者之一。

  《雪月梅》以明嘉靖年间倭寇入侵东南地区为背景,主要叙述南京应天府秀才岑秀奉母避仇山东沂水,寄寓其舅父好友蒋士奇家三年,结交了寻求父柩还乡的江西刘电,并与死而复生的雪姐订亲。返回江南后应试时因才华超群,故虽在试卷中误犯“圣讳”,却仍被主考官送呈御览裁定,竟得钦赐内阁中书,其间又在湖村巧遇表妹小梅成亲。后上平倭十二策并保举蒋士奇、刘电,奉旨平定江、浙倭乱。最后岑秀歼倭功成,与雪姐及小梅义姐月娥完婚。本书书名取法《金瓶梅》,即各取雪姐、月娥、小梅名中一字合成。《雪月梅》除以岑秀作为主线外,还写了小梅、雪姐、殷勇、王翼、华秀英等众多的人物及其遭遇事迹,内容丰富曲折,反映了较广的生活面。

  《雪月梅》虽属言情小说一类,但它关于岑秀与雪姐等的爱情描写极少,并无私订终身、金榜题名等俗套。岑秀与雪姐、月娥、小梅的婚配主要是作为全书的贯穿线索,使众多的人物和情节得以组织起来。如通过小梅引出了王冀开仓赈粮、玉虚夫人助岑秀平倭和华秋英脱难逢殷勇等一系列情节;通过雪姐引出了盗匪江七一伙歹人以及侠义之士殷勇和刘电等人物;通过月娥引出了侯子杰父子害人害已的下场等。

  较为难得的是《雪月梅》正面描写了明代中期倭寇侵扰及抗倭斗争。如倭寇劫掠崇明,海盗汪直、徐海、毛海峰勾结候寇等情节和人物,都是历史上确有其事确有其人。又如明官府对侯寇的抵御不力,官僚之间的倾轧,在书中亦有所反映。书中所述岑秀最后平定倭寇的大捷,似以嘉靖三十四年(一五五五)的王江泾大捷为蓝本而写的。王江泾大捷的经过是:专总督军务讨贼的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张经经过一年的选将练兵,并调集了永顺、保靖的苗兵。这时恰逢倭寇自巢穴柘林侵犯嘉兴,张经派参将卢镗督苗兵及土司兵分水陆两路进攻,大败倭寇于石塘湾。倭寇北走平望,张经又令俞大猷邀击。在王江泾,永顺宣慰使彭翼南攻其前,保靖宣慰司彭荩臣蹑其后,首尾夹击,斩敌首二千余,溺水死者无算。残存倭寇逃窜回柘林,自焚巢穴,驾舟出海而逃。自倭患以来,王江泾大捷“为战功第一”。但《雪月梅》毕竟是一部小说,除袭用讲史小说对战争传统的写法,如两将交战,枪挑刀砍外,书中还出现神魔小说中的“斗法”手段,如金钟道人的摄人魂魄、呼风唤雨、纸人豆马等,与真实的抗倭斗争有较大的距离。

  根据陈朗《自序》及董孟汾的评语,陈朗曾任地方官府的幕僚,生平曾“北历燕、齐,南涉闽、粤”,抑郁不得志。后闲居乡里,著书自娱,至乾隆四十年乙末(一七七五)著《雪月梅》时,年已过“杖乡”(六十岁)。他一生既不利于场屋,又久居人檐下,为人幕僚,不平之气,一发为言,遂幻想出岑秀那样一位十全十美的理想人物,不由科第而官至极品,更娶了三个美貌多才的妻子,可以说是极人间的富贵荣华。毫无疑义,陈朗是用岑秀这个现实生活中不存在的人物寄托自己的向往。这种封建时代不得志读书人的幻想,和比陈朗早几十年的《野叟曝言》的作者夏敬渠如出一辙。陈朗笔下的岑秀即是夏敬渠笔下的文素臣,不过就其人物形象的塑造来说’陈朗要比夏敬渠逊色一些。

  《雪月梅》用流畅生动的白话描绘了当时某些社会现象。特别是书中雪姐被骗卖的过程写得具体而细微,孙媒婆、郎赛花、曹伟如等人物被描绘得栩栩如生,而雪姐半信半疑、无可如何的心情也跃然纸上。书中对婚丧礼俗的叙述比较富有生活气息和时代特征。凡此都表现了作者对世事的洞察和对语言的驾驭能力。

  《雪月梅》成书于乾隆四十年(一七七五),当时就由德华堂刊行,卷前署“镜湖逸叟陈朗晓山编辑,介山居士董孟汾月岩评释,颍上散人邵松年鹤巢校定”。道光时聚锦堂重刊,光绪时琅环仙馆又校定石印。这次校点系以德华堂本作底本,其明显误刻之处据前后文迳改;凡在前后文中找不到依据的误刻处,亦参校聚锦堂本及琅环仙馆本酌予改正,均不另行出校。书末附录陈朗《自序》、董寄绵跋及原书《读法》,以供研究者参考。

自序

  昔太史公游历名山大川,而胸次眼界豁开异境。《史记》一篇,疏荡洒落,足以凌轹百代。乃知古人文章,皆从阅历中出。予也,自渐孤陋,见闻不广。及长,北历燕、齐,南涉闽、粤,游历所经,悉入编记,觉与未出井闬时,少有差别。今已年过杖乡,精力渐减,犹幸麓中敝裘可以御寒,囤中脱粟可以疗饥。日常无事,曳杖山乡,与村童圃臾,或垂钓溪边,或清谈树下,午间归来,麦饭菜羹,与山妻稚子欣然一饱,便觉愈于食禄千种者矣!惟念立言居不朽之一,生平才识短浅,未得窥古人堂奥,然秋虫春鸟亦各应时而鸣,予虽不克如名贤著述,亦乌能尸居澄观噤不发一语乎?因欲手辑一书,作劝惩之道。以故风窗雨夕,与古人数辈作缘,心有所得,拈笔记之,陆续成篇,虽非角胜争奇,亦自是一丘一壑。龙门之笔,邈乎尚矣!兹不过与稗官野史,聊供把玩。良友过读,复为校正,付之剞劂,以公同好。既云自娱,亦可以娱人云尔。

  乾隆乙未仲春花朝,镜湖逸叟自序于古钧阳之松月山房

董跋

  人生天地,电光石火,瞬息间耳。此身既不能常存,即当思所以寿世而不朽者。顾其道何居?希圣希贤,接往古,开来学,此一道也;医卜星相,各臻绝诣,指示迷途,又一道也;童妇歌谣,单词片语,可作千秋佳话而留传者,亦一道也。但古今事业我何由考之?以读古人之书而后知之。若是乎,书之不可不作也。但作书亦甚难矣!圣贤经传尚皆述古人成事,况稗官小说凭空结撰,何能尽善?是虽不可以不作,又何可以竟作也。如一人读之曰善,人人读之而尽善,斯可以寿世而不朽矣!文章之妙,实非一道,必如僧繇点晴,破壁飞去,虎头画水,夜半潮音,维摩说法,天女散花,弥衡操鼓,渊渊有金石声,始可称极妙矣!予向之论著书如此。乙未春,晓山陈子偶出是编以示予,予读之而泠然、洒然,恍如列子御风,身在处阁间。叹曰:如陈子此传,真所谓破壁飞去时也,夜半潮音时也,可使天女散花,渊渊有金石声也。技至此,技至矣;观至此,观止矣!《雪月梅》传,晓山亦因之以并传。是为跋。

  乾隆四十年岁次乙未,孟春望后一日,古定阳董寄绵谨跋

读法

  太史公云:《诗》三百,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作也。经传且然,何况稗官野史?作此书者,想其胸中别有许多经济,勃不可遏,定要发泄出来。

  凡小说,俱有习套。是书却脱尽小说习套,又文雅,又雄浑,不可不知。

  凡作书者,必有缘故。《雪月梅》却无缘故,细细看去,是他心闲无事,适遇笔精墨良,信手拈出古人一二事,缀成一部奇书,故绝无关系语。

  《雪月梅》是有缘故者:见人不信神佛,便说许多报应;见人不信鬼怪,便说许多奇异。真是一片救世婆心,不可不知。

  此书看他写豪杰,是豪杰身份;写道学,是道学身份;写儒生,是儒生身份;写强盗,是强盗身份:各极其妙。作书者胸中苟无成竹,顺笔写去,必无好文字出来。是书不知经几筹画而后成。读者走马看花读去,便是罪过。

  作书者胸中要有成竹。若必要打算筹画而后成,苦莫甚焉,又何乐乎为书?《雪月梅》却是顺笔写去,而中间结构处,人自不可及。

  不通世务人,做不得书。此书看他于大头段、不关目处,纯是阅历中得来,真是第一通人!

  是书随便送一礼、设一席,家常事务细微处,无不周到,纯是细心。粗浮人何处着想?

  《雪月梅》有大学问:诸子百家、九流三教,无不供其驱使。

  《雪月梅》写诸女子,无不各极其妙:雪姐纯是温柔,月娥便有大家风味,小梅纯是一派仙气,华秋英英雄,苏玉馨娇媚。有许多写法,不知何处得来?

  岑秀是第一人物,文武全才,智勇兼备,如桂林一枝、荆山片玉,又朴实,又阔大,又忠厚,又儒雅。精灵细腻,真是绝世无双。

  蒋士奇是第一人物,武勇绝伦,自不必说;亲情友谊,寻不出一点破绽。

  刘电是第一人物,纯是一片真心待人,又有大家气象,子美诗:“将军不好武”,便是他一幅好画象。

  殷勇便是中上人物,作者亦是极力写出。不知何故?看来总不如刘蒋诸公。

  华秋英是第一人物,历观诸书,有能诗赋者,有能武艺者,有绝色者,有胆智者,而华秋英则容貌、才华、胆量、武勇无不臻于绝顶,当是古今第一女子。

  有说《雪月梅》好者,有说《雪月梅》不好者,都不足与论。究竟他不知怎的是好、怎的是歹,不过在门外说瞎话耳!

  有一等真正天资高、学问足而评此书之好歹者,有两种亦不必与论。何也?一是目空四海,他说好歹,是偏执己见、睥睨不屑之意;一是漫然阅过,却摸不着当时作者苦心。此两种人都不可令读《雪月梅》。

  有一种假道学村究,谓用精神于无用之地,何必作此等闲书?试看其制艺诗赋有不及《雪月梅》万分之一者,真可付之一噱。

  《雪月梅》有实事在内,细细读去,则知不是荒唐。

  《雪月梅》文法是别开生面,别有蹊径。间有与前人同者,如造化生物,偶尔相似,不得为《雪月梅》病。

  《雪月梅》有庄生之逸放、史迁之郁结、《离骚》之忧愤、《大玄》之奇诡,真是第一奇文。

  乾隆乙未仲春上浣,月岩氏谨识于许昌之松风草堂

引子

  诗曰:

  纷纷明季乱离过,正见天心洽太和。

  盛世雍熙崇礼乐,万方字谧戢干戈。

  妇勤纺绩桑麻遍,男习诗书孝友多。

  野老清闲无个事,拈毫编出太平歌。

  词曰:

  世事浑如棋局,此中黑白纷争。只需一着错经营,便觉满盘输尽。祸福惟人自召,祸淫福寿分明。劝君切莫使欺心,暗有鬼神鉴证。

第一回 岑秀才奉母避冤仇何公子遇仙偕伉俪

  却说为人在世,荷天地之覆载,食君国之水土,赖父母之养育,受师父之教诲,所以这天、地、君、亲、师的大恩,自当焚顶朝夕,必须刻刻存心,思所报答。凡为臣尽忠,为子尽孝,恤孤怜寡,济困扶危,一切善言善行,皆可少报天、地、君、亲师的大德,庶几不愧此生,若见义不为,悠悠忽忽,随波逐流,混俗和光,岂不将此生虚度?况现在的富贵利达,皆是祖父的遗泽。若自身再加培植,则子孙之流泽更远;若妄作非为,损人利己,不但上剥祖父之元气,下削子孙之荫庇,则自身之灾祸亦所难保。故太上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佛经云:“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因,今生作者是。”此乃必然之理。即圣贤的经传,亦无非教人以教、悌、忠、信之事,然此中愚夫愚妇,难以介究。惟有因果之说,言者津津,听者有味,无论贤、愚、贵、贱,妇人、女子俱能通晓,可以感发善心,戒除恶念。今有一段奇文,于中千奇百怪,到头天理昭彰,报应丝毫不爽,一一说来,可以少助劝人为善之道,又见得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况情真事实,非此荒唐。请静听始末:不但可以清闲排闷,且于身心大有裨益,即作一因果观之,亦无不可。

  却说这段故事出在明朝嘉靖年间。有一秀士姓岑名秀,字玉峰,祖贯金陵建康人氏。祖父岑源道官至九江太守。父亲岑如嵩中过一榜,因病早亡。寡母何氏,抚育成人。这岑公子年方弱冠,生得天姿俊雅、禀性温良,事母至孝,且笃行好学,十六岁上即游泮水,甚慰母心,更喜驰马试剑,熟习韬略。尝自谓曰:“大丈夫当文武兼备,岂可只效寻章摘句而已!”因此论文之暇便以击剑骑射为乐。家中薄有田产,只老仆岑忠夫妇二人,相依度日。

  祖父任九江太守时,一清如水,宦橐萧条。彼时有一所属县令候子杰,因贪赃枉法、诬良为盗招解到府,被岑公审出实情,据实将该县详参。不料这候子杰恃有内援,且与上台有情,反揭岑公得赃枉断。上司欲从中袒护,又恐难违公论,只得将那人重罪减轻,含糊结案。岑公见仕途危险,且禀性不合时宜,遂告病致仕。因此,候子杰记仇甚深,及岑公致仕后又夤缘权要,不及二年,行取进京,历迁部郎,数年之间出为江南巡按。因忆旧仇,于未到任之先即暗差心腹来察探岑家动情,及闻岑公已故、公子早亡,只有公孙在庠,孤儿寡妇,视同几肉,计图泄恨。及到任后,屡在各官面前诬说岑公当日勒他代赔官项银八百两,现有借券未偿,指望属官希其旨意起衅中伤。各官中有知其底里者,惟含糊答应而已。内有一府学教授徐元启,是岑秀的老师,平素最是相得,闻知此事即暗地通信与岑生,令其早为防备莫至临时失措,并教他告游学远出以避其锋。

  这岑公子亦常听母亲说及此事,不料如今正在他治下,又有代偿官项之言,势必借此起祸。孤儿寡妇,何以支持、因与母亲商量:不如依老师之言,暂离乡井远避凶锋,此为上策。思量惟有母舅何式玉家居山东沂水县之尚义村,可以往就,欲奉母亲一同前往。岑夫人道:“自你父亲去世,你还幼小无知,你母舅又多年不通音信,近日不知作何光景,倘若事出意外,他乡外省何处存身?”岑秀道:“母亲不须远虑,儿已计及:即母舅处或有他故,囊中尚可支持,暂为赁寓他方,亦无不可。况这巡按官限期一满就要离任,待他去后,便可回乡。母亲但请放心。”老仆岑忠亦道:“大相公所说甚是,况他是一个炎炎赫赫的巡按,要来寻起我们的事来,如何了得?太老爷在日,执法无私,不徇情面,相交甚少。虽有几个同年故旧,已冷淡多年,不相关切。倘有不虞之事,谁来照应?还是避他的为妙。”岑夫人道:“既如此,便依你们前往。自从你外祖父母去世,我也时常记念你母舅,几番要打发你前去探望,因你年幼;今趁此前往,得与你母舅一会,也慰了我夙愿。”

  当下商量停妥,即递了一张告游学的呈子。一面将家中一切托与岑忠照管。母子收细软,带了老仆妇梅氏,即日雇就船只。岑秀只有一个亲姑娘,嫁与本地郑巡厅为妻,姑夫已故,单生一子,名叫郑璞,已入黉门,为人朴实,却有些憨耍,惟与岑秀两表弟兄最相友爱。当日晚间,前往一别,次日五鼓即开船前往山东进发。

  且说这岑秀的母舅何式玉,也是世家旧族。父亲由两榜做了一任刑厅,在江西任上,遂与岑家联姻:后来致仕回家,不幸与夫人相继去世。家业虽然不大,尚可温饱度日。这何式玉为人潇洒,疏放不羁,且生平好奇,素有胆气。年已二十有七,名列黉官,因连丁两艰,尚未婚取。每念胞姐远嫁金陵,姐夫已故,几欲往探,因家下无人,迁延不果。又见仕途倾险遂无进取之念,寻常惟民几个好友往还,无非以诗酒琴剑为乐。

  这一日,从平日最相知的通家世弟兄蒋士奇家赴席回来,时已薄暮。到得书斋,已觉微醉,呼小僮烹茶来吃了一杯,随宽衣解带欲就安寝。忽觉背后似有行动之声,即回头看时,却见一素袂女郎在后,手掠鬓鸦,嫣然微笑。何生蓦然看见,大吃一惊,及细看时,生得美丽动人,光艳夺目。何生素有胆识,自思此女非狐即鬼,因定一定神,问道:“你是精是鬼?请实说无妨。”女郎笑道:“请问郎君,妾如是鬼,郎君可畏惧否?”何生道:“人鬼虽殊,其情则一。倘情有所钟,生死以之,何惧之有?且请问小娘子姓名来历。”女郎笑道:“妾实告君,我非狐鬼,乃谪仙也。只因有过,暂谪尘凡,与郎君有夙世之缘,故不避嫌疑俯就;若不见弃,且与郎君有益。”何生大喜道:“小娘子真神仙中人,今自屈来此,只恐我无福消受。总然是鬼,亦当相恋,何况仙乎!”当时情兴勃然,随携手并肩,与之宽衣,只觉肌香肤滑,情荡神迷,互抱上床,极尽缱绻。何生从未入此温柔乡,而今真个销魂矣!因搂颈问其住居眷属。女郎道:“仙凡交接,大凡要有夙缘方能会合,若使无缘,断难相强。至于住居虽有,君亦难到,问欲何为?”何生道:“闻得亦有狐属之类假托仙名与人为祟者,是何缘故?”女郎道:“凡属精灵变幻惑人,亦常有之事,不足为怪,大抵缘至而合,缘尽而散。即或其人有夭折伤亡之处,原是其人命尽禄绝,并非若辈之祟;再或其人凶狂淫乱,故使若辈促其丧亡。如武三思辈,亦是数所使然。倘有人无故伤残若辈,自然也有报复之道;否则与人交接,有益于人处甚多。若其人根基本来深固,福禄绵厚,则若辈更可益以厚福;若其福德浅薄,即与之因缘会合,亦不能强而益之。”何生道:“据仙姊说来,与小生固属有缘,但恐我无福以当。将来究竟何以结局?”女郎沉吟未答,似有欷歔叹息之意,良久乃言:“郎君此时,情意虽好,其中修短有数,不能预定。所虑郎君福禄浅薄,恐有中变,然此时尚早,不必过计。”何生亦不复问。两个枕上欢娱,绸缪备至。

  初则宵来昼去,继而终日不离。僮仆辈亦无嫌避,皆以仙娘称之。后来,朋友辈知道,凡请见者,惊心夺目,无不以为神仙中人,亦有固请一见而终不与见者,何生亦不能强。惟世交蒋士奇到来,便十分敬重,教何生款待尽礼,常说他是端人正士,后来功名富贵未可限量。至于操作井臼、女红中馈之事,无不尽美。真同伉俪,恩爱异常。两月之间,腹已有好,年余即产一女。何生甚喜,遂无他娶之念。仙姊亦云:“郎君若能矢志不移,尚当为郎图一后嗣。”何生亦喜而唯唯。

  大凡人生在世,富贵穷通、寿夭鳏孤,俱有定数,非人可能逆料。假若何生矢志不移,与这仙姊始终偕好,生子续嗣,岂不完美、总因少年情性,初时得此丽人,便如获至宝;迨后习以为常,便觉司空见惯;又兼有三朋四友口舌呶呶——有的道:“你是个名门旧属,岂可不选门当户对正经婚娶,乃与一妖异为偶,岂不被人笑话?”有的说:“他虽然美好,终不知他来历,日后恐难保始终。”有的说:“总然与你生育子女,到头来,人知道是妖异所生,谁肯与你联姻婚配?”——似此众口呶呶、言三语四,把一个何生弄得没了主意。这日因与心腹世交蒋士奇商及此事,要他定个主见。这蒋士奇是个豪迈之士,见他问及,便道:“情之所钟,固不能忘。但夫妇为人伦之始,原不可苛如,今当正娶一房为嫡。他果是仙流,必不见妬,如此则情义两尽。”何生听了,只是点头,自此遂有另娶之念。这仙姊亦早知其意,只做不知,听其动作而已。

  却说何生有一族叔何成,年将望六,一生不务正业,惟以嫖赌为事,以致家业荡然,目前又无儿女,只夫妻两口度日。何生的父亲在日,亦常常周济与他,无如到手即空,难填欲壑。及到何生手里,虽不能如光人看顾,斗米束薪,亦屡屡照拂。自何生有了仙姊,他从不能一见,心中愧恨。如今知道何生有人劝他婚娶,这日走来,说起:城中黄员外家有一女儿,生得如花似玉,年才二九,女工针黹无一不精,又是独养女儿,妆奁甚是丰厚;这头亲事,我知详细,不可错过。何生因知他是个荒唐的人,难以凭信,因随口应道:“承叔父好意,但婚姻大事,尚容打听明白,再烦叔父为媒。”当日就留何成酒饭而去。

  次日,何生因往相好处探访这头婚事,果与何成所说不差,因思:若即请他作媒,恐又生出别故,不若竟烦蒋兄为媒,万无一失。当时主意已定,即央请蒋士奇作伐。那黄员外与蒋土奇又是相好,知何生是世族人家,且人物风雅,便已应许。选日行聘、择吉婚娶,诸事已备。

  直到行聘前一日,何生归家,对着仙姊欲言不语,自觉抱渐;欲待不说,事已成就;欲待说出,又恐见怪。正是:

  只因自不坚情意,莫怪人多说是非。

  究竟不知何生如何说出来?仙姊果否允从?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