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景阳冈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
金瓶梅词话
(明)兰陵笑笑生着
第一回 景阳冈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
第二回 西门庆帘下遇金莲 王婆贪贿说风情
第三回 王婆定十件挨光计 西门庆茶房戏金莲
第四回 淫妇背武大偷奸 郓哥不愤闹茶肆
第五回 郓哥帮捉骂王婆 淫妇鸩杀武大郎
第六回 西门庆买嘱何九 王婆打酒遇大雨
第七回 薛嫂儿说娶孟玉楼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第八回 潘金莲永夜盼西门庆 烧夫灵和尚听淫声
第九回 西门庆计娶潘金莲 武都头误打李外传
第十回 武松充配孟州道 妻妾翫赏芙蓉亭
第十一回 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贪财
第十三回 李瓶儿隔墙密约 迎春女窥隙偷光
第十四回 花子虚着气丧身 李瓶儿送奸赴会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翫登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第十六回 西门庆谋财娶妇 应伯爵喜庆追欢
第十七回 宇给事劾倒杨提督 李瓶儿招赘蒋竹山
第十八回 来保上东京干事 陈经济花园管工
第十九回 草里蛇逻打蒋竹山 李瓶儿情感西门庆
第二十回 孟玉楼义劝吴月娘 西门庆大闹丽春院
第二十一回 吴月娘扫雪烹茶 应伯爵替花勾使
第二十二回 西门庆私淫来旺妇 春梅正色骂李铭
第二十三回 玉箫观风赛月房 金莲窃听藏春坞
第二十四回 陈经济元夜戏娇姿 惠祥怒骂来旺妇
第二十五回 雪娥透露蝶蜂情 来旺醉谤西门庆
第二十六回 来旺儿递解徐州 宋惠连含羞自缢
第二十七回 李瓶儿私语翡翠轩 潘金莲醉闹葡萄架
第二十八回 陈经济因鞋戏金莲 西门庆怒打铁棍儿
第二十九回 吴神仙贵贱相人 潘金莲兰汤午战
第三十回 来保押送生辰担 西门庆生子嘉官
第三十一回 琴童藏壶觑玉箫 西门庆开宴吃喜酒
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拜娘认女 应伯爵打浑趋时
第三十三回 陈经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风
第三十四回 书童儿因宠揽事 平安儿含愤戳舌
第三十五回 西门庆挟恨责平安 书童儿妆旦劝狎客
第三十六回 翟谦寄书寻女子 西门庆结交蔡状元
第三十七回 冯妈妈说嫁韩氏女 西门庆包占王六儿
第三十八回 西门庆夹打二捣鬼 潘金莲雪夜弄琵琶
第三十九回 西门庆玉皇庙打醮 吴月娘听尼僧说经
第四十回 抱孩童瓶儿希宠 妆丫鬟金莲市爱
第四十一回 西门庆与乔大户结亲 潘金莲共李瓶儿斗气
第四十二回 豪客拦斗玩烟火 贵家高楼醉赏灯
第四十三回 为失金西门庆骂金莲 因结亲月娘会乔太太
第四十四回 吴月娘留宿李桂姐 西门庆醉拶夏花儿
第四十五回 桂姐央留夏花儿 月娘含怒骂玳安
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笑卜龟儿卦
第四十七回 王六儿说事图财 西门庆受赃枉法
第四十八回 曾御史参劾提刑官 蔡太师奏行七件事
第四十九回 西门庆迎请宋巡按 永福寺饯行遇胡僧
第五十回 琴童潜听燕莺欢 玳安嬉游蝴蝶巷
第五十一回 月娘听演金刚科 桂姐躲在西门宅
第五十二回 应伯爵山洞戏春娇 潘金莲花园看蘑菇
第五十三回 吴月娘承欢求子媳 李瓶儿酬愿保儿童
第五十四回 应伯爵郊园会诸友 任医官豪家看病症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东京庆寿旦 苗员外扬州送歌童
第五十六回 西门庆周济常时节 应伯爵举荐水秀才
第五十七回 道长老募修永福寺 薛姑子劝舍陀罗经
第五十八回 怀妒忌金莲打秋菊 乞腊肉磨镜叟诉冤
第五十九回 西门庆摔死雪狮子 李瓶儿痛哭官哥儿
第六十回 李瓶儿因暗气惹病 西门庆立段铺开张
第六十一回 韩道国筵请西门庆 李瓶儿苦痛宴重阳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解禳祭灯法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第六十三回 亲朋祭奠开筵宴 西门庆观戏感李瓶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央潘金莲 合卫官祭富室娘
第六十五回 吴道官迎殡颁真容 宋御史结豪请六黄
第六十六回 翟管家寄书致赙 黄真人炼度荐亡
第六十七回 西门庆书房赏雪 李瓶儿梦断幽情
第六十八回 郑月儿卖俏透密意 玳安殷懃寻文嫂
第六十九回 文嫂通情林太太 王三官中诈求奸
第七十回 西门庆工完升级 群僚廷参朱太尉
第七十一回 李瓶儿何千户家托梦 提刑官引奏朝仪
第七十二回 王三官拜西门为义父 应伯爵替李铭解冤
第七十三回 潘金莲不愤忆吹箫 郁大姐夜唱闹五更
第七十四回 宋御史索求八仙寿 吴月娘听宣黄氏卷
第七十五回 春梅毁骂申二姐 玉箫愬言潘金莲
第七十六回 孟玉楼解腽吴月娘 西门庆斥逐温葵轩
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郑月 贲四嫂倚牖盼佳期
第七十八回 西门庆两战林太太 吴月娘翫灯请蓝氏
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得病 吴月娘墓生产子
第八十回 陈经济窃玉偷香 李娇儿盗财归院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倚势 汤来保欺主背恩
第八十二回 潘金莲月夜偷期 陈经济画楼双美
第八十三回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谐佳会
第八十四回 吴月娘大闹碧霞宫 宋公明义释清风寨
第八十五回 月娘识破金莲奸情 薛嫂月夜卖春梅
第八十六回 雪娥唆打陈经济 王婆售利嫁金莲
第八十七回 王婆子贪财受报 武都头杀嫂祭兄
第八十八回 潘金莲托梦守备府 吴月娘布福募缘僧
第八十九回 清明节寡妇上新坟 吴月娘误入永福寺
第九十回 来旺盗拐孙雪娥 雪娥官卖守备府
第九十一回 孟玉楼爱嫁李衙内 李衙内怒打玉簪儿
第九十二回 陈经济被陷严州府 吴月娘大闹授官厅
第九十三回 王杏庵仗义赒贫 任道士因财惹祸
第九十四回 刘二醉殴陈经济 酒家店雪娥为娼
第九十五回 平安偷盗假当物 薛嫂乔计说人情
第九十六回 春梅游旧家池馆 守备使张胜寻经济
第九十七回 陈经济守御府用事 薛嫂买卖说姻亲
第九十八回 陈经济临清开大店 韩爱姐翠馆遇情郎
第九十九回 刘二醉骂王六儿 张胜忿杀陈经济
第一00回 韩爱姐湖州寻父 普静师荐拔群冤
第一回 景阳冈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
词曰:
「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请看项籍并刘季,一似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
此一只词儿,单说着情色二字,乃一体一用。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视。亘古及今,仁人君子,弗合忘之。晋人云:「情之所锺,正在我辈。」如磁石吸铁,隔碍潜通。无情之物尚尔,何况为人终日在情色中做活计一节。须而丈夫,只手把吴钩。吴钩,乃古剑也。古有「干将」、「莫邪」、「太阿」、「吴钩」、「鱼肠」、「躅镂」之名,言丈夫心肠如铁石,气概贯虹蜺,不免屈志于女人。题起当时西楚霸王,姓项名籍,单名羽字。因秦始皇无道,南修五岭,北筑长城,东填大海,西建阿房,并吞六国,坑儒焚典,因与汉王刘邦,单名季字,时二人起兵,席卷三秦,灭了秦国,指鸿沟为界,平分天下。因用范增之谋,连败汉王七十二阵。只因宠着一个妇人,名叫虞姬,有倾城之色,载于军中,朝夕不离。一旦被韩信所败,夜走阴陵。为追兵所逼,霸王败向江东取救,因舍虞姬不得,又闻四面皆楚歌。事发,叹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毕,泪下数行,虞姬曰:
「大王莫非以贱妾之故,有费军中大事?」霸王曰:「不然。吾与汝不忍相舍故耳!况汝这般容色,刘邦乃酒色之君,必见汝而纳之。」虞姬泣曰:「妾宁以义死,不以苟生!」遂请王之宝剑,自刎而死。霸王因大恸,寻以自刭。史官有诗叹曰:
「拔山力尽霸图隳, 倚剑空歌不逝骓;
明月满营天似水, 那堪回首别虞姬。」
那汉王刘邦原是泗上亭长,提三尺剑,硭砀山斩白蛇起手。二年亡秦,五年灭楚,挣成天下。只因也是宠着个妇人,名唤戚氏。夫人所生一子,名赵王如意,因被吕后妒害,心甚不安。一日,高祖有疾,乃枕戚夫人腿而卧。夫人哭曰:「陛下万岁后,妾母子何所托?」帝曰:「不难。吾明日出朝,废太子而立尔子,意下如何?」戚夫人乃收泪谢恩。吕后闻之,密召张良谋计。良举荐商山四皓,下来辅佐太子。一日,同太子入朝,高祖见四人须鬓交白,衣冠甚伟。各问姓名。一名东圆公,一名绮里季,一名夏黄公,一名角里先生。因大惊曰:「朕昔求聘诸公,如何不至?今日乃从吾儿所游?」四皓答曰:「太子乃守成之主也。」高祖闻之,愀然不悦。比及四皓出殿,乃召戚夫人指示之曰:「我欲废太子,况彼四人辅佐,羽翼已成,卒难摇动矣!」戚夫人遂哭泣不止。帝乃作歌以解之:
「鸿鹄高飞兮羽翼,抱龙兮横踪四海。横踪四海兮,又可奈何?虽有繑缴兮,尚安所施!」
歌讫,后遂不果立赵王矣。高祖崩世,吕后酒酖杀赵王如意,人彘了戚夫人,以除其心中之患。诗人评此二君,评到个去处,说刘、项者,固当世之英雄,不免为二妇人,以屈其志气。虽然,妻之视妾,名分虽殊,而戚氏之祸,尤惨于虞姬。然则妾妇之道,以事其丈夫,而欲保全首领于牖下,难矣!观此二君,岂不是「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有诗为证:
「刘项佳人绝可怜, 英雄无策庇婵娟;
戚姬葬处君知否? 不及虞姬有墓田。」
说话的,如今只爱说这情色二字做甚?故士矜才则德薄,女衍色则情放。若乃持盈慎满,则为端士淑女,岂有杀身之祸?今古皆然,贵贱一般。如今这一本书,乃虎中美女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了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永不得着绮穿罗,再不能施朱付粉。静而思之,着甚来由!况这妇人他死有甚事?贪他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他的,丢了泼天閧产业。惊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端的不知谁家妇女?谁的妻小?后日乞何人占用?死于何人之手?正是:
「说时华岳山峰歪, 道破黄河水逆流!」
话说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朝中宠信高、杨、童、蔡四个奸臣,以致天下大乱,黎民失业,百姓倒悬;四方盗贼蜂起,罡星下生人间,搅乱大宋花花世界。四处反了四大寇。那四大寇: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皆轰州劫县,放火杀人,僣称王号。惟有宋江替天行道,专报不平,杀天下赃官污吏,豪恶刁民。那时山东阳谷县,有一人姓武,名植,排行大郎。有个嫡亲同胞兄弟,名唤武松。其人身长七尺,膀阔三停,自幼有膂力,学得一手好鎗棒。他的哥哥武大,生的身不满三尺,为人懦弱,又头脑浊蠢可笑,平日本分,不惹是非。因时遭荒馑,将租房儿卖了,与兄弟分居,搬移在清河县居住。这武松因酒醉,打了童枢密,单身独自逃在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他那里招览天下英雄豪杰,仗义疎财,人号他做「小孟尝君」。柴大官人乃是周朝柴世宗嫡派子孙,那里躲逃。柴进因见武松是一条好汉,收揽在庄上。不想武松就害起疟疾来,住了一年有余,因思想哥哥武大,告辞归家。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方。那时山东界上,有一座景阳岗,山中有一只吊睛白额虎,食得路绝人稀。官司杖限猎户,擒捉此虎。岗子路上两边都有榜文,可教过往经商,结伙成群,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岗,其余不许过岗。这武松听了,呵呵大笑。就在路傍酒店内,吃了几碗酒,壮着胆。横拖着防身稍棒,浪浪沧沧,大扠步走上岗来。不半里之地,见一座山神庙门首,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看时,上面写道:「景阳岗上,有一只大虫,近来伤人甚多;见今立限各乡并猎户人等,打捕住时,官给赏银三十两。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过岗。其余时分,及单身客旅,白日不许过岗,恐被伤害性命不便。各宜知悉。」武松喝道:「怕什么鸟!」且只顾上岗去,看有甚大虫?武松将棒绾在胁下,一步步上那岗来。回看那日色,渐渐下山,此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走了一会,酒力发作,远远望见乱树林子,直奔过树林子,见一块光挞挞地大青卧牛石,把那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但见青天忽然起一阵狂风。看那风时,但见:
「无形无影透人怀, 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 人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皆落黄叶,刷刷的响,扑地一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斑烂猛虎来,犹如牛来大。武松见了,叫声「阿呀」时,从青石上翻身下来,便提稍棒在手,闪在青石背后。那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上跑了一跑,打了个欢翅。将那条尾剪了又剪,半空中猛如一个焦霹雳,满山满岭尽皆振响。这武松被那一惊,把肚中酒都变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原来猛虎项短,回头看人教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跨一伸,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侧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了一声,把山岗也振动。武松却又闪过一边。原来虎伤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捉不着时,气力已自没了一半。武松见虎没力,翻身回来,双手轮起稍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枝带叶打将下来。原来不曾打着大虫,正打在树枝上,磕磕把那条棒折做两截,只拏一半在手里。这武松心中,也有几分慌了;那虎便咆哮性发,剪尾弄风起来,向武松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一跳,却跳回十步远。那大虫扑不着武松,把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乘势向前,两只手挝在大虫顶花皮,使力只一按,那虎急要挣扎,早没了气力。武松尽力挝定那虎,那里肯放松。一面把只脚望虎面上眼睛里,只顾乱踢;那虎咆哮,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里。武松按在坑里,腾出右手,提起拳头来,只顾狠打,尽平生气力。不消半歇儿时辰,把那大虫打死。躺卧着,却似一个绵布袋,动不得了。有古风一篇,单道景阳岗武松打虎。但见:
「景阳岗头风正狂, 万里阴云埋日光;
焰焰满川红日赤, 纷纷遍地草皆黄。
触目晓霞挂林薮, 侵人冷雾满穹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 山腰飞出兽中王。
昂头踊跃逞牙爪, 谷里獐鹿皆奔降,
山中狐兔潜踪迹, 涧内獐猿惊且慌,
卞庄见后魂魄散, 存孝遇时心胆亡。
清河壮士酒未醒, 忽在岗头偶相迎;
上下寻人虎饥渴, 撞着狰狞来扑人。
虎来扑人似山倒, 人去迎虎如岩倾;
臂腕落时坠飞炮, 爪牙挝处几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 淋漓两手鲜血染;
秽污腥风满松林, 散乱毛须坠山崦。
近看千钧势未休, 远观八面威风减
身横野草锦斑消, 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这只猛虎,被武松没顿饭之间,一顿拳脚,打的动不得了。使的这汉子,口里儿自气喘不息。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稍棒;只怕大虫不死,向身上又打了十数下,那大虫气都没了。武松寻思:「我就势把这大虫拖下岗子去。」就血泊中双手来捉时,那里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疎软了。武松正坐在石上歇息,只听草坡里刷剌剌响。武松口中不言,心下惊恐:「天色已黑了,倘或又跳出一个大虫来,我却怎生鬬得过他?」刚言未毕,只见坡下钻出两只大虫来,諕武松大惊道:「阿呀!今番我死也!」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面前直立起来。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个人把虎皮缝做衣裳,头上带着虎磕脑。那两人手里各拏着一条五股刚叉,见了武松倒头便拜,说道:「壮士,你是人也?神也?端的吃了总律心,豹子肝,狮子腿,胆倒包了身躯!不然,如何独自一个,天色渐晚,又没器械,打死这个伤人大虫?我们在此观看多时了,端的壮士高姓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我便是阳谷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问:「你两个是甚么人?」那两个道:「不瞒壮士说,我们是本处打猎户。因为岗前这只虎,夜夜出来,伤人极多;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路客人,不计其数。本县知县相公,着落我们众猎户,限日捕捉,得获时,赏银三十两;不获时,定限吃拷。叵耐这业畜势大,难近得他,谁敢向前?我们只和数十乡夫在此,远远地安下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里埋伏,却见你大刺刺从岗子上走来,三拳两脚,和大虫敌鬬,把大虫登时打死了。未知壮士身上有多少力?俺众人把大虫绻了,请壮士下岗,往本县去见知县相公讨赏去来。」于是众乡夫猎户,约凑有七、八十人,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个兜轿抬了武松,径投本处一个土户家。那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扛在草庭上。却有本县里老,都来相探,问了武松姓名,因把打虎一节说了一遍。众人道:「真乃英雄好汉!」那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盏,吃得大醉。打扫客房,武松歇息。到天明,里老先去县里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花红软轿,迎送武松到县衙前。清河县知县使人来接到县内厅上。那满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岗上大虫,迎贺将来,尽皆出来观看,哄动了那个县治。武松到厅上下了轿,扛着大虫在厅前。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心中自忖道:「不恁地,怎打得这个猛虎?」便唤武松上厅来。参见毕,将打虎首尾,诉说了一遍,两边官吏,都惊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库中众土户出纳的赏钱三十两,就赐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这三十两赏赐?给发与众猎户,因这畜生,受了相公许多责罚。何不就把这赏给散与众人去?也相公恩沾,小人义气。」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处分。」武松就把这三十两赏钱,在厅上俵散与众猎户去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条好汉,有心要抬举他。便道:「虽是阳谷县的人民,与我这清河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我这县里,做个巡捕的都头。专一河东水西,擒拏盗贼,你意下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去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巡捕都头。众里正大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夸官,吃了三五日酒。正要阳谷县抓寻哥哥,不料又在清河县做了都头。一日在街上闲游,喜不自胜。传得东平一府两县,皆知武松之名。有诗为证:
「壮士英雄艺略芳, 挺身直上景阳岗;
醉来打死山中虎, 自此声名播四方!」
按下武松,单表武大自从与兄弟分居之后,因时遭荒馑,搬移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人见他为人懦弱,模样猥衰,起了他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俗语言其身上粗躁,头脸窄狭故也。以此人见他这般软弱朴实,多欺负他。武太并无生气,常时回避便了。看官听说:世上惟有人心最歹,软的又欺,恶的又怕;太刚则拆,太柔则废。古人有几句格言,说的好:
「柔软立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无争无竞是贤才,亏我些儿何碍?
青史几场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巧安排,守分而今见在。」
且说武大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 度日,不幸把浑家故了,丢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爷儿两个过活,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拆了资本,移在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依旧做买卖。张宅家下人,见他本分,常看顾他,照顾他炊饼;闲时在他铺中坐,武大无不奉承。
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在大户面时,一力与他说方便。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要。这大户家有万贯家财,百间房屋,年约六旬之上,身边寸男尺女皆无。妈妈余氏,主家严励,房中并无清秀使女。一日,大户拍胸,叹了一口气。妈妈问道:「你田产丰盛,资财充足,闲中何故叹气?」大户道:「我许大年纪,又无儿女,虽有家财,终何大用?」妈妈道:「既然如此说,我教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便了。」大户心中大喜,谢了妈妈。过了几时,妈妈果然教媒人来,与大户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叫做潘金莲,一个唤做白玉莲。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颜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因此小名金莲。父亲死了,做娘的因度日不过,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里,习学弹唱,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子,做张做势,乔模乔样。况他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五,就会描鸾刺绣,品竹弹丝,又会一手琵琶。后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与张大户家,与玉莲同时进门。大户家习学弹唱,金莲学琵琶,玉莲学筝。玉莲亦年方二八,乃是乐户人家女子,生得白净,小字玉莲,这两个同房歇卧。主家婆余氏,初是甚是抬举二人,不曾上锅排备洒扫,与他金银首饰,妆束身子。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止落下金莲一人,长成一十八岁,出落的脸衬桃花,眉湾新月,尤细尤湾;张大户每要收他,只怕主家婆利害,不得手。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正是:
「美玉无瑕,一朝损坏; 珍珠何日,再得完全?」
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端的那五件:
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还有一桩儿不可说。白日间只是打盹,到晚来喷嚏也无数。后主家婆颇知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甚是苦打。大户知不容此女,却赌气倒陪房奁,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见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的嫁与他为妻。这武大自从娶的金莲来家,大户甚是看顾他。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与银伍两,与他做本钱。武大若挑担儿出去,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虽一时撞见,亦不敢声言。朝来暮往,如此也有几时。忽一日,大户得患阴寒病症,呜呼哀哉死了。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童将金莲、武大实时赶出,不容在房子里住。武大不觉又寻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依旧卖炊饼。原来金莲自从嫁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物猥衰,甚是憎嫌,常与他合气。报怨大户:「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奴嫁与这样个货?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腿的,只是一味〈口床〉酒。着紧处,都是锥扎也不动。奴端的那世里悔气,却嫁了他?是好苦也!」常无人处弹个山坡羊为证:
「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他当男儿汉看觑。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乌鸦怎配鸾凰对?奴真金子埋在土里,他是块高号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倒底奴心不美!听知,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女,若自己有些颜色,所禀伶俐,配个好男子便罢了!若是武大这般,虽好杀也未免有几分憎嫌。自古佳人才子,相凑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武大每日自挑炊饼担儿出去卖,到晚方归。妇人在家,别无事干,一日三餐吃了饭,打扮光鲜,只在门前帘儿下站着。常把眉目嘲人,双睛传意。左右街坊,有几个奸诈浮浪子弟,睃见了武大这个老婆,打扮油样,沾风惹草。被这干人在街上撒谜语,往来嘲戏。唱叫:「这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里?」人人自知武大是个懦弱之人,却不知他娶得这个婆娘在屋里,风流伶俐,诸般都好。为头的一件,好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 笑蹙春山八字眉;
若遇风流清子弟, 等闲云雨便偷期。」
这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磕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做露出来,勾引的这伙人,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扠儿难。口里油似滑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因此武大在紫石街住不牢,又要往别处搬移,与老婆商议。妇人道:「贼混沌,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可知有小人啰躁!不如凑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住,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负。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交老娘受气!」武大道:「我那里有钱典房?」妇人道:「呸!浊才料!把奴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过后有了,再治不迟。」武大听了老婆这般说,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净。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照旧卖炊饼。一日,街上走过,见数队缨鎗,锣鼓喧天,花红软轿,簇拥着一个人,却是他嫡亲兄弟武松。因在景阳岗打死了大虫,知县相公抬举他,新升做了巡捕都头。街上里老人等作贺他,送他下处去。却被武大撞见,一手扯住,叫道:「兄弟,你今日做了都头,怎不看顾我?」武松回头,见是哥哥。二人相合。兄弟大喜,一面邀请家中,让至楼上坐。房里唤出金莲来,与武松相见。因说道:「前日景阳岗打死了大虫的,便是你小叔,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万福!」武松施礼,倒身下拜。妇人扶住武松道:「叔叔请起,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两个相让了一回,都平磕了头,起来。少顷,小女迎儿,拿茶二人吃了。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不多时,武大安排酒饭,管待武松。说话中间,武大下楼买酒菜去了。丢下妇人独自在楼上陪武松坐的,看了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身上恰似有千百斤气力。不然,如何打得那大虫?心里寻思道:「一母所生的兄弟,又这般长大,人物壮健,奴若嫁得这个,胡乱也罢了!你看我家那身不满尺的丁树,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里遭瘟?直到如今!据看武松,又好气力,何不交他搬来我家住?谁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那妇人一面脸上排下笑来,问道:「叔叔,你如今在那里居住?每日饭食,谁人整理?」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头,逐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士兵服事做饭。」妇人道:「叔叔何不搬来家里住,省的在县前士兵服事,做饭腌臜。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也方便些。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也干净。」武松道:「深谢嫂嫂。」妇人又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请来厮会也。」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八岁。」妇人道:「原来叔叔到长奴三岁。叔叔今番从那里来?」武松道:「在沧洲住了一年有余,只想哥哥在旧房居住,不想搬在这里!」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纔得到这里。若似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是。」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松撒泼。」妇人笑道:「怎的颠倒说?常言:『人无刚强,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上这样三打不回头,四打连身转的人。」有诗为证。
诗曰
「叔嫂萍踪得偶逢, 娇娆遍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 暗把邪言钓武松。」
原来这妇人甚是言语撇清。武松道:「家兄不惹祸,免嫂嫂忧心。」二人只在楼上说话未了,只见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嫂,你且下来安排则个。」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此,无人陪侍,却交我撇了下去。」武松道:「嫂嫂请方便。」妇人道:「何不去间壁请王干娘来安排便了,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便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子来,安排端正,都拿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点心之类,随即荡上酒来。武大教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人坐下,把酒来斟,武大筛酒 在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杯儿水酒。」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那里来管闲事?那妇人笑容可鞠,满口儿叫:「叔叔,怎的肉果儿也不拣一筯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亦不想这妇人一片引人心,那武大又是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妇人陪武松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身上,武松乞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理他。吃了一歇,酒阑了,便起身。武大道:「二哥,没事再吃几杯儿去。」武松道:「生受!我再来望哥哥、嫂嫂罢。」都送下楼来。出的门外,妇人便道:「叔叔是必上心,搬来家里住,若是不搬来,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武松道:「既是吾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来。妇人道:「叔叔是必记心者,奴这里专候。」正是:
「满前野意无人识, 几点碧桃春自开。」
有诗为证:
「可怪金莲用意深, 包藏淫行荡春心;
武松正大原难犯, 耿耿清名抵万金。」
当日这妇人情意,十分殷动。却说武松到县前客店内,收拾行李铺盖,交士兵挑了,引到哥家。那妇人见了,强如拾了金宝一般欢喜。旋打扫一间房,与武松安顿停当。武松分付士兵回去,当晚就在哥家宿歇。次日早起,妇人也慌忙起来,与他烧汤净面。武松梳洗裹帻,出门去县里画卯,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来家吃饭,休去别处吃了。」武松应说,到县里画卯已毕,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中。那妇人又早齐齐整整,安排下饭,三口儿同吃了饭。妇人双手便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武松道:「交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明日县里拨个士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生这般计较?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别人!虽然有这小丫头迎儿,奴家见他拏东拏西,蹀里蹀科,也不靠他。就是拨了士兵来,那厮上锅上灶不干净,奴眼里也看不上这等人。」武松道:「恁的,都生受嫂嫂了!」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甚搊搜, 阿嫂淫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里住, 要同云雨会风流。」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来哥家里住,取些银子出来与武大,交买饼馓茶果,请那两边邻舍。都闻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疋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服。那妇人堆下笑来,便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赐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道个万福。自此武松只在哥家歇宿。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承差应事,不论归迟归早,妇人顿羹顿饭,欢天喜地服事武松。武松倒安身不得,那妇人时常把些言语来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的直汉,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但见:
「万里彤云密布,空中祥瑞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濡伋子猷船,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浅撒粉漫连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嗟无钱。」
当日这雪直下到一更时分,都似银妆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果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妇人早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了些酒肉,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鬬他一鬬,不怕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望见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妇人推起帘子,迎着笑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罣心!」入将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将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随即解了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内。那妇人便道:「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早间有一相识请我吃饭了,都纔又有一个作杯,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来。」妇人道:「既恁的,请叔叔向火。」武松道:「正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的。那妇人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后门也关了。都换些煮酒菜蔬入房里来,摆在桌子上。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了?」妇人道:「你哥哥每自出去做些买卖,我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来家吃也不迟。」妇人道:「那里等的他?」说由未了,只见迎儿小女早暖了一注酒来。武松道:「不必嫂嫂费心,待武二自斟。」妇人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桌上摆着杯盘,妇人拏盏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个成双的盏儿。」武松道:「嫂嫂自饮。」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都筛一杯酒,递与妇人,妇人接过酒来,呷了,都拏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妇人一径将酥胸微露,云鬟半亸,脸上堆下笑来,说道:「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的人胡说,我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是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就见了。」妇人道:「呵呀!你休说,他那里晓得甚么?如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知道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烘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头来低了,都不来兜揽。妇人起身去荡酒,武松自在房内,都拏火筯簇火。妇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拏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服,不寒冷么?」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妇人见他不应,匹手便来夺火筯,口里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燥,只不做声。这妇人也不看武松焦燥,便丢下火筯,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下大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杯儿残酒。」乞武松匹手夺过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恁的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交。武松睁起眼来,说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的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些风吹草动,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都不认的是嫂嫂!再来休要如此所为。」妇人吃他几句,抢的通红了面皮,便叫迎儿收拾了碟盏家火。口里指着说道:「我自作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收了家火,自往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泼言柔心太不良, 贪淫无耻坏纲常;
席间尚且求云雨, 反被都头骂一场。」
这妇人见抅搭武松不动,反被他抢白了一场。武松自在房中气忿忿的,自己寻思。天色都早申牌时分,武大挑着担儿大雪里归来。推开门,放下担儿,进的房来,见妇人一双眼哭的红红的,便问道:「你和谁闹来?」妇人道:「都是你这不争气的,交外人来欺负我!」武大道:「谁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好意安排些酒饭与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便是迎儿眼见,我不赖他!」武大道:「我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声,乞邻舍听见笑话!」武大撇了妇人,便来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晌,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腊靴,着了上盖,戴上毡笠儿。一面系缠带,一面出大门。武大叫道:「二哥你那里去?」也不答,一直只顾去了。武大回到房内,问妇人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往县前那条路去了。正不知怎的了!」妇人骂道:「贼混沌虫,有甚么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叫个人来搬行李,不要在这里住;都不道你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须乞别人笑话!」妇人骂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到不乞别人笑话?你要便和他过去,我都做不的这样人。你与了我一纸休书,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里再敢开口,被这妇人倒数骂了一顿。正在家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个士兵,拿着条扁担,径来房内,收拾行李便出门。武大走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再敢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出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吶吶骂道:「都也好!只道是亲难转债,人自知道。一个兄弟做了都头,怎的养活了哥嫂。都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搬了去,到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前。」武大见老婆这般言语,不知怎的了,心中只是放去不下。自从武松搬去县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前上街卖炊饼,本待要去县前寻兄弟说话,都被这妇人千叮万嘱,分付交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有诗为证:
「雨意云情不遂谋, 心中谁信起戈矛;
生将武二搬离去, 骨肉番令作寇仇。」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