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元集
跻春台
(清) 省三子 编辑
卷一 元集
双金钏
十年鸡
东瓜女
过人疯
义虎祠
仙人掌
失新郎
节寿坊
卖泥丸
哑女配
卷二 亨集
捉南风
巧姻缘
白玉扇
六指头
审豺狼
万花村
栖凤山
川北栈
平分银
吃得亏
卷三 利集
阴阳帽
心中人
审烟枪
比目鱼
比目鱼
假先生
南乡井
双冤报
解父冤
南山井
巧报应
卷四 贞集
螺旋诗
活无常
双血衣
错姻缘
血染衣
审禾苗
孝还魂
蜂伸冤
僧包头
香莲配
新镌《跻春台》序
《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书》曰:“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是经书中未尝不言善恶之报,以警惕中人,使之改恶从善也。然改恶从善之法,圣贤教人千言万语,不外劝惩。特精言之则为性理,士知学者可解;粗言之则为报应,人不知学者可解。劝惩因人而语,未可徒重精深,而概薄浅近也。
昔明代大儒吕新吾先生所著《呻吟语》极精深,而教流俗、妇人、孺子、樵夫、牧竖诸人,专以俗歌俚语切训之。其书名曰《吕书五种》,吾先师黄晓谷夫子曾刊之以劝世。此浅近之言,最宜中人以下者也。而后世之效之者甚伙,特借报应为劝惩,引案以证之。俾善宣讲者,传神警觉人也,闻清夜钟声也。
中邑刘君省三,隐君子也。杜门不出,独著劝善惩恶一书,名曰《跻春台》。列案四十,明其端委,出以俗言,兼有韵语可歌,集成四册。知交者怂恿付梓,省三问序于予。予曰:“此劝善惩恶之俗言,即《吕书五种》教人之法也,读者勿以浅近薄之。”诚由是,积善必有余庆,而余殃可免;作善必召百祥,而降殃可消。将与同人共跻于春台,熙熙然受天之祜,是省三著书之意也夫。
光绪已亥九月中旬铜山林有仁序于藜照书屋之戒欺轩
卷一 元集
双金钏
大器由来是晚成,莫因小怨坏良心。诬为盗,逼退婚,他年难得跪辕门。
湖北孝感县有常浩然者,乃遇春六代玄孙,其祖在汉阳府做官,因在属县落业。浩然为人正直端方,曾中武魁状元,在京为官,与刑部侍郎常惠然同寓。惠然亦遇春之后,二人同宗,极其相好,如同亲生。浩然四旬无子,又见仕途险薄,宦竖弄权,各分党类,正直难容,遂辞官回到家乡。其妻孟氏,常劝他买妾延嗣。浩然曰:“贤妻之言差矣!常言道:‘儿女前世修,种子隔年留。有子终须有,年老何足忧。金钗十二辈,枉把性命丢。若要麒麟降,须向善中求。’我今无子,或因为官未能忠君爱国、兴利除弊,所以造下罪过,上天加警。夫岂娶妾所能得哉?”于是哀告上天,悔过立誓,凡一切施舍拯救之事,济人利物之举,无不勇力为之。行之数年,孟氏已有四十五岁,忽生一子,取名怀德,夫妻欢喜,善志益坚。同乡有个方仕贵,家极富饶,田土宽广,每年有万金租息。娶妻金氏,所生一女名叫淑英,聪明美秀,夫妇爱如掌珠;况又与怀德同庚,于是请媒说合,结为朱陈。浩然亦允,遂会亲下聘不题。
一日,浩然见祠堂朽败,祭祀不修,心想:“为善之道,由近及远;行仁之本,自亲而疏。倘若词堂隳颓,本源有缺,不几坏我祖之赫赫威名乎?”即时知会族众,议修祠宇。公房有一叔,名正泰,说道:“修祠乃是美举,但今年岁节荒,银钱甚紧,状元公既有此善念,何不垫头修好,然后派钱补你?”浩然应允,请工办料,任怨任劳,修了一年,方才完工。请众算帐,费了五百余金,正泰东推西文,说派不起。浩然本房之叔正发说道:“此是公事,岂可累及一人?富者也要派些。”及其派就,正泰又叨其莫出。浩然曰:“此事原是我起的念,我就一人捐修,也是无妨。”又想:“祠堂虽然修起,奈无余资办会,还是冷落了;不如再捐田十亩,以为供俸之费,才得尽善尽美。”遂将此意对众说明。众人曰:“状元行此大善,捐金施田,祖宗定要保佑你子孙富贵,功名永世不替的!”
告竣之日,合族齐集,浩然站在中堂,将祖宗出世源由,祠中所悬条规,明声朗诵道:
常浩然立中堂一言禀告,尊一声合族人细听根苗。
想始祖出世来费力不少,保太祖开基业一品当朝。
我先祖官此地治家有道,男的男女的女各有规条。
也有的读诗书在把试考,也有的习弓马在把武操;
也有的习农桑地中取宝,也有的学工匠度活终朝;
也有的为商贾江湖常跑,也有的习医卜艺术为高,
这都是务本业几条正道,为人子守祖训才算英豪。
全三纲正五伦八德体效,不为非不作歹不犯科条。
有一等忤逆子全无分晓,贪酒色逞财气满假矜骄。
或筛桶或唆讼包把状告,或打条或想方白昼持刀;
或奸淫或估骗或做强盗,无尊卑无老幼只要横豪。
这几件尽都是祖宗训诰,后辈人若犯了定打不侥。
倘妇女犯六戒行为不道,罪落在家长身难免板搞。
做喜事都要来帮忙跑跳,有忧事大齐家努力效劳。
有是非和口舌总宜和好,切不可挖墙脚自起戈矛。
近年来家纲隳风气不好,一个个把宗祠当作蓬蒿。
有门扇和窗格搞去卖了,有桌凳与木料伐作柴烧。
有渣草与灰尘全不打扫,大殿上起窟洞坑坑包包。
我不忍才又来修整一到,共费银五百多未化分毫。
十亩田送祠中出息甚好,每年间春秋祭才够支消。
余剩的与义学培植文教,济孤寡完嫁娶奖励儿曹。
我乃是一武夫不善开导,正泰叔你生来见识高超。
正发叔年虽迈精神还好,你二人当族长把你烦劳。
你二老人正直又善理料,这规条才能够永远坚牢。
后生辈你与我快放火炮,常浩然整衣冠亲写报条。
大齐家站过来忙把喜道,吩咐了管厨司快上酒肴。
事毕欢饮。
这常正泰为人奸狡,嘴能舌辩。平日打条想方,唆讼筛桶,武断乡曲,欺压子侄,无恶不作。浩然报他族长,原欲绳以理法,处之尊位,杜其邪谋。他听条规上有几处犯他心病,在席阴谈曰:“怪,我唆讼筛桶都做不得,我一家入拿来饿死不成吗!”不意被怀德听见,时才五岁,顺口答道:“唆讼筛桶,不准入祠!”声音又大,说得正泰满脸通红,还不起价,众人大笑。浩然忙骂曰:“你这孩子,好不晓事!正泰公虽钻衙门,却是与人拨案伸冤,做的好事。你乱开腔,紧防打嘴!”正泰从此含恨,想:“你提我面花,我就要你性命!”心怀鬼胎,候机发泄。正是:
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胸藏无情剑,看把谁损伤。
那常浩然广行善事,应酬浩繁,每年出息不敷,用度看看紧促。那年怀德十岁,杀鸡做生。浩然感寒,大意吃了雄鸡,寒火结胸,烧得胡言乱语,舌黑气吼,日易数医,拨解不开,三日而死。正泰听得大喜,来家烧香,与正发商议,要大办丧事。正发曰:“他家不比往昔,也要将就留些后人。”正泰曰:“放你的屁!浩然是何等人物?大魁天下,宦游多年,赫赫勋名,为方镇之保障;巍巍功德,作国家之重臣。如今死了。岂可草率了事?你不懂事,不要开腔!”正发虽则年高,为人忠厚,无啥胆略,见正泰发怒,便不做声,由他去办。
正泰主持丧事,亦不问人。于是大会宾客,讣告官绅,做十天道场,开三日祭奠,飘香谒庙,游县走街,发普孝,玩官派,每日百余桌。开奠之日,火戏玩游,狮子龙灯,签子影子,远近风闻,男女混杂。发流水席,昼夜不歇。事毕算帐,正泰浸漏,以少报多,兼之赊欠吃亏,货低价,共费四千余金。正泰回家,闭门不出,四处要帐的闹得天翻地乱。孟氏无奈,只得请正发帮忙,将田地房廊概行卖尽,衣服器皿寻出当完,尚欠二百两金无有出路,孟氏哀求债主各项让些,方才开清。
从此,母子一贫如洗,无处栖身。幸祖墓有守房两间,搬去居住。孟氏纺织,怀德捡柴,勉强度日。怀德极有孝心,每食都忍口让母。孟氏恐子饿坏。推以哺子。母子互相推让,往往泪湿衣衫。孟氏想起先年何等富贵,至今如此贫困,因此朝愁夕忧,气窜肝脾,遂成隔噎之病。可怜怀德朝夕服侍,无钱医治,虽有粗破家具,又□不起,及寻得人买,又不值钱,拖来拖去,次年即死。怀德孤孤单单,举目无人,又小又怕,无可如何,只得守着母尸伤心痛哭:
我的妈呀我的娘,为何死得这们忙?
丢下你儿全不想,孤孤单单怎下场?
去年儿把十岁上,出林笋子未成行,
年小要人来抚养,好似鸡儿怎离娘?
妈也,娘呀!
爹爹在日有名望,儿似明珠掌上光,
时抱怀中背背上,买了包子又买糖。
不幸爹爹把命丧,家族主持做道场,
一手遮天把事掌,全然不由妈开腔。
妈也,娘呀!
酒席办来真妥当,油酥鱼膀糀糀香,
男女济济如放抢,菜儿包起只哈汤。
开奠班子一齐唱,锣鼓打的又又长,
狮子打滚龙灯亮,火炮喧天杀猪羊。
妈也,娘呀!
正泰叔公良心丧,明中硚贺暗为殃,
吃得肉肥膘也长,还要暗地来偷藏。
待等上山算一帐,才知拉个大筐筐,
泰公躲避无影响,把妈忧得欲断肠。
妈也,娘呀!
帐主逼得无方想,才卖田地与房廊,
钟表衣服尽典当,弄得母子坐山梁。
一朝受此苦情况,我妈朝夕泪汪汪,
日做针黹夜绩纺,顿顿哈的稀汤汤。
妈也,娘呀!
忧气伤肝得病恙,拖来拖去入膏肓,
你儿无钱来调养,一朝撒手往西方。
丢下你儿无依傍,身是孩儿嫩浆浆,
独自一人无胆量,夜来骇得战慷慷。
妈也,娘呀!
你今一旦归泉壤,谁与你儿洗衣裳?
补巴袍儿油泡涨,定要虱子咬成疮。
油盐柴米无一样,举目无亲甚惊慌。
你儿那去寻識識,就不气死也俄亡。
妈也,娘呀!
这阵哭得咽喉涨,我妈怎的不起床?
儿要与妈一路往,免在阳世受凄凉!
怀德哭罢,上天无路,入地无门,遂引颈自缢。幸来一位救星,是他先年的佃户,在他地上发迹,念其旧思前来看望,急忙解下,曰:“大少爷,如何想得太蠢,此事都做得吗?”怀德曰:“我又穷又怕,无食无依,留命何用?”佃户劝曰:“人子事亲,事死如生,只怕无志,不怕家贫。你若吊死,妈未出门,不是狗扯,便是猪吞。切莫性急,与你调停。”即叫儿子去请正发,商量曰:“我们佃户在他地上发迹者有四五家,各家出些米,你族中富者出些钱,岂不把此事做方圆了?”正发大喜,出首募化,共聚钱六七串,米三四斗。于是买料装殓,开路上山。还剩得有些钱米,交与宗祠佃户曰:“你将此子带去,权住几月,我与他在方境中邀个一百串钱的会,佃点田地,请个长年,此子才有依靠。”佃户应允。正发把会邀妥,帖子也发了。正泰闻知大怒,他也邀个会,要打一千串,只邀怀德会内之人,若不应允,便说藐视了他,“怀德你都硑贺,我就不硑贺吗?”众人知他的心病,便说:“我们都不应允,免得见怪。”正发一日告怀德曰:“会已邀成,却被正泰戳烂了,只看二天,到你岳父家中去借贷些可也。”
怀德听了,次日果去,正逢岳父在门外。且说方仕贵家虽富足,极其悭吝,平日片善不修,半文不舍,只想狠心积钱,多买地方,家中钱物锁了又锁,妻子儿女用不得一丝一毫。见怀德今日忽来,便问曰:“你来做啥?”怀德以母死无依,借钱佃业之故告之。仕贵曰:
说起钱就无缘,我家紧得莫缝钻。去年买了飞蛾坝,今岁又买鹞子山。余钱都用尽,帐又拉几千。顿顿都在吃稀饭,半年未有沾油盐。快往别处叹,莫把你上耽。心想留你吃顿饭,家中无米也枉然。
说罢,独自进内去了。
怀德莫趣回来,告知正发。正发曰:“你如何这样粗卤,怎不告我就去了?他见你这样光景,忧也忧不了,还有钱借跟你吗?”怀德曰:“要如何去?”正发曰:“你岳父是个势利之人,要借些衣冠,办些礼物,请个跟班,借匹牲口,见你是宦门公子,才喜欢。”怀德曰:“二天再去何如?”正发曰:“这下不对了,看你岳父出门去了,你去会你岳母,看借得到么?”
再说仕贵进内,对妻说道:“先年瞎了眼,把女儿放与常家;如今贫困已极,将要讨口,不如把亲毁了。”金氏曰:“那都使得?他是宦门公子,家族不依,定要兴词告状,怕(不)怕丢丑。他虽贫穷,你若把他周济,自然要翻身的。不然,你若大的家业,就盘也盘得他起,切不可做此背义之事。”仕贵曰:“放你的屁!养女攀高门才可沾光,我辛苦挣的银钱,岂可拿与穷鬼?不巴家的婆娘,不要开腔!”
至冬月,汉阳当铺请仕贵算帐,怀德闻知,即到岳家。金氏出外。见怀德身虽褴褛,貌还清秀,留进屋内待饭。言及借钱,金氏曰:“你岳父的银钱尽是锁了的,我手中一时莫得,你明年若逢岳父出门,你到我家拿些回去。”于是留宿一夜。怀德折铺就睡,见床上有根钏子,拿来一看,光华射目,心想:“此钏何来?若是失落,怎在铺上放得端端正正?定是我妻见我借不到钱,将钏赠我,不好明拿,故放此处。若将此钏当了,也可度活日期。”
次日,告辞回家,到孝感县当钏。掌柜将钏一看,问曰:“此钏不是你的,说明来路方当。”怀德告是岳父的。问:“岳父是谁?”告曰:“方仕贵。”问:“要当多少银子?”怀德曰:“值得好多,就当好多。”掌柜曰:“谅你不识,此是金钏,面制双龙,上有宝珠,价值千金,当你六百银子。但此钏关系甚大,你叫个保来,才跟你当。”怀德拿钏在手,去请正发,半路逢着正泰,见钏要看,怀德只得呈上。正泰曰:“那里来的?”告曰:“岳父家的。”正泰曰:“放屁!你岳父不准进门,岂有送钏之理?定是偷来的!”即拉怀德进祠,知会族众,说:“怀德人小鬼大,如此年纪,犯规作贼,若不处治,连累家族。”众问怀德,怀德告以得钏之由。正泰曰:“此话哄谁?他岳父恨他入骨,借钱不肯,何曾到他家去?况此钏庶民没得,前日汉阳江盗劫官府,定是他伙同抢劫来的。犯出这样灭族之祸,却还了得,与我拿去活埋!”众畏正泰如虎,见他发怒,那个还敢开腔。正发曰:“就是抢的,孩子家,官也不究,须往他爹自身上一看,从宽免治。”正泰曰:“那不得行!抢劫官府,当族长的都不追究,你耽得起么!”正发想争辩得来,又怕他叫贼攀咬,只得邀众跪地要情。正泰难违众意,叫他子炳然打个戒约稿子,极其利害,捆了又捆,要怀德写“钏存他手”作证,永世不准入祠、族内不准收留。众无奈何,只得依他。从此怀德无处栖身,竟落于乞讨。
次年三月,怀德在路上见来了母女二人,穿得华丽,认得后面是他岳母,心内羞惭,走入林中躲避。那知前面正是他妻,怀德认不得他,他却认得怀德,因母眼痛,许下香愿,前去酬还,从此路过。———心想:“去年那根金钏至少也要卖五六百银子,怎么就用完了?这样浪费。如何顾得起来?”欲再赠他,又未带钱,想:“我手上还有一根钏子,不如送他。他得我两番周济,该知感激,立志为人了。”遂谓母曰:“妈快先走,儿要歇下方来。”母曰:“要歇大家歇。”女曰:“妈走得慢,还歇啥子?你往前走,儿随后即来。”母遂前行。淑英将金钏丢去。怀德心想:“前日那钏,几乎丢了性命,岂可再捡背时帖子?”淑英见不来捡,捉土打去,又以手指钏。怀德想不捡得来,过路的看见岂不坏他声名?只得捡起。心想:“又放何处?不如藏在祠堂陪祖。”遂暗向祠中跁上龛子,放在神主盒内。那知又逢正泰来祠,见殿上影子一幌,从门缝中一看,见有孩子在龛顶上摸啥,急走进祠,见是怀德,骂曰:“杂种,又来偷啥!”骇得怀德面如土色。正泰用绳绑住,上龛细看,寻出金钏。想要埋他,又怕众人求情;想要送官,又无失主。“闻他岳父久有悔亲之意,不如用言打动,若肯助我,事就成了。”即拉怀德进县交差,知仕贵在至盛和站,遂去会他。
仕贵正在铺内未回,即与吃茶,问正泰曰:“你那侄孙近态如何?”正泰曰:“此子坏极,偷盗抢劫无所不为,有玷令嫒,亲台见笑。”仕贵曰:“既是为非,你当族长就该处治。我倒不说,只怕你常家祖德扫地了。”正泰曰:“去岁为盗,我欲活埋,他们姑息养奸,致令胆子越大,今又偷根金钏,我欲禀官,又无失主,因此与亲台商议。”仕贵曰:“拿钏我看。”正泰取出。仕贵曰:“钏是我的,原来是他偷,看亲翁如何施为。”正泰告以心事。二人说得投机,商量仕贵上堂,递张报呈,正泰上张禀帖,有一无赖子,姓孟,混名梦虫,请他当母族。
三张呈词一齐递去,官即唤怀德上堂,问曰,“尔小小年纪就做强盗,偷人钏子,这还了得!快讲!”怀德曰:“钏子是我妻路上送的,叔公与岳父借此害我。”官叫仕贵,曰:“你既被盗,怎不报案?他是孩童,怎能盗钏?说是你女所送,定是实情。”仕贵曰:“民家去年八月被盗,有案可凭;民女从未出门,何得路上送钏?明是搪塞之言,大老爷详情。”官叫正泰,曰:“既是偷盗,你为族长怎不早报?”正泰曰:“老百姓念他父亲为官,虽数次为盗,只在宗祠责打,所以未来禀报。”官又唤梦虫,问曰:“你为母党,该从公讲,不可黑心冤屈好人。”梦虫曰:“此子为盗,先年小人尚且不信,去岁他母请小人究治,方知是真,他母因此忧死。”官见三人之言相同,想不办得来,又是三族同禀;想办得来,年纪太小。心存怜惜,即劝仕贵曰:“此子就算为盗,年幼无知,又是弥的女婿,你家富足,应宜培植,使归于正,何必伤他性命?”仕贵曰:“皇子犯法,庶民同罪。他自作自受,民也培植不起。”官曰:“既然如此,这条命债是你欠的。”说得仕贵无言可答。
官将怀德丢卡,卡犯知是乞儿,叫与众人一个磕个头,合卡囚犯拜得头昏眼花;去拜狱神,帐上双钩忽落,神帐自关。众犯曰:“此事才怪!先前拜得我们头昏,此刻拜得神帐自下,此子后来前程必大!”个个请酒与他贺喜。
方仕贵见官不甚追究,又未招供,心中怀疑,回家拿银进水,他妻金氏问知情由,说道:“你作此伤天害理之事,无故送人性命,怕不怕报应!”仕贵曰:“他偷我金钏,何谓无故?”金氏曰:“此钏原是我叫女儿送他的,怎么说是他偷?”仕贵大怒曰:“你养的好女,做的好事!这样败家婆,我定要把你休了!”金氏曰:“慢些,陪你公堂去讲!”二人闹个不得开交,淑英听得慌忙出闺,劝解道:
奴在闺中正清净,忽听堂前闹昏昏。
耳贴壁间仔细听,原来为的奴婚姻。
不顾羞耻升堂问。爹妈为何怒生嗔?
“就为我儿姻亲,与你妈闹嘴,不怕忧死人哟!”
闻言双膝来跪定,爹爹听儿说分明。
“我儿有话只管说来,何必跪倒?”
从前对亲多喜幸,两家说来都甘心。
公公在朝为股肱,宦门公子结朱陈,
个个都说儿好命,状元媳妇甚尊荣。
不幸公公废了命,可恨族长太无情,
将他家财都耗尽,常家公子才受贫。
并非嫖赌行不正,爹爹嫌他为何因?
“非我安心嫌他,只怕我儿嫁去难过日子。”
女儿原是菜子命,肥土瘦土一般生。
培养得好必茂盛,不会栽培少收成。
公子年轻品端正,一得栽培便翻身。
爹爹呀!
既有银钱把水进,何不周济姓常人?
送他学堂读孔圣,一举成名天下闻!
“是他么?他能把名成了,我不姓方,跟倒他姓常!”
爹爹谅他无上进,常言三富有三贫。
破窑受苦吕蒙正,后来黄榜中头名。
“那是古人,他都比得?他若有志,不为贼了。”
回头再将好言论,爹爹养儿费苦心。
你儿一朝把命尽,爹爹难道不心疼?
“我摆布穷人,原想退婚,必是为你好,怎么我白说起来了?”
爹呀,爹爹呀!
退婚就是逼儿命,你儿纵死不另婚!
“为啥子不另婚?”
好爹爹呀!
好马不配双鞍镫,鸳鸯交颈不离群。
女儿虽然姿性蠢,难道不如兽与禽?
爹爹如果有异论,儿必愿死不愿生!
仕贵见女儿口硬,料劝不转,便诳言道:“既然如此,为父就不追究。”金氏曰:“你把他送进卡去,要保他出来。”仕贵见女儿跪地不起,只得勉强应承,进县与常正泰商议。正泰不依,说道:“你若不追究,我就要告你!”
仕贵无奈,借银二百,托人进官。官见银子,心想:“你既出银买人命债,我何惜此一个小孩!”遂将怀德提出,苦打成招,用笼囚起去晒太阳。刑房老典罗含辉出外,见怀德笼是阴的,上有乌云遮盖,命将笼放西边,云往西走;仍放原处,云又过来;以为奇异,即去禀官,曰:“怀德似非常人,昨日拜狱神,听得人言有神帐忽下之奇;今日囚于笼中,小吏看见有乌云罩笼之异。大老爷何不行些阴德,把他曲全?”官即微服出视,果然是实,是夜与罗商量曰:“我欲救他,奈三家具状,案无生路,又用何法?”含辉曰:“闻监中有一囚与常怀德容貌相似,年纪相当,况昨日已经死了,不如将尸掉换出来,只说怀德已死,人自不疑。”官大喜,将怀德提进衙内,脱衣与死囚穿起,装在笼内,次早抬出。正泰闻怀德已死,指骂曰:“灾杂种也有今日,提不提我的面花了!”大笑而去。
怀德在衙一月,养成面白唇红。官想久在衙中不大方便,知他有叔在京已升为礼部尚书,即拿银二百,谓怀德曰:“此银乃是你岳父送我害你的,我今赠你,你可进京,与你叔讨一个出身。惠然与我交厚,我修书去,他自不疑。”又赠马一匹,命衙门一人相送。怀德拜谢进京。到礼部衙门,递了手本,惠然叫进,问明情由,看了书信,大怒曰:“正泰如此横恶,诬良为盗,谋害侄命,待我回书叫县官治罪!”怀德心想:“如今治罪,我不能亲身报仇,此恨怎消?”即跪禀曰:“叔公虽横恶难容,亦由小侄前冤所致,不如存些厚道,由他算了。”惠然点头,即回书道谢。打发衙役回去以后,遂送怀德读书。
怀德习文兼能习武,半日讲书作文,半日跑马射箭,举镫提刀。十八岁联科及第,中武魁状元,打马游街。一来穿戴光华,二来容貌俊秀,人人称扬,个个夸奖。当朝首相严嵩看见怀德,心中大喜,想:“我幺女今年已十六岁,若招此人为婿,可称佳偶。”即叫媒说亲。怀德闻言,与叔商量。惠然曰:“你意如何?”怀德曰:“严嵩欺君罔上,结党营私,犹如冰山一样,岂可附以婚姻?况侄爹妈已曾定就,岳虽不仁,妻子淑英两次赠我金钏,其情可悯,岂可弃旧喜新,作此无义之事乎?”惠然曰:“此言有理。”遂对媒说:“家有前妻,不敢从命。”严嵩又命媒说,虽有前妻,只要不进京来,他也不怪。怀德曰:“糟糠之妻不下堂,不敢背义。”严嵩大怒曰:“你好大的前程,敢逆老夫之意,我就要害你!”
时洞庭告警,宫军屡败,全军覆没。严嵩心想:“洞庭乃积年老寇,地险兵强,不如命他征剿,假手于贼。”即奏皇上,封怀德为统兵副元帅,带兵十万征剿洞庭。惠然曰:“此又老贼害汝之计。”怀德曰:“大丈夫为国忘家,那计利害,怕他怎的!”惠然曰:“侄初为将,须要申明赏罚,讲究义理,谨小慎微,谋定而战。”怀德拜诺辞行。来到洞庭,无计破敌,不敢大战,半年无功。严嵩命人催战,怀德忧闷。忽闻营内有人善造水雷炮船,怀德委他监造雷炮。安顿停妥,命人引阵,假败诱敌;贼见官军大败,遂大队赶来。怀德命将水雷、火箭、火船、大炮即时齐发,贼不及退,烧得几尽;即用炮船杀进贼营,斩将擒王,大宴庆贺。捷报进京,龙心大喜,赏严嵩荐贤之功。
又有山贼破了徐州,严嵩心想:“你利于水必不利于陆。”即奏加怀德为统兵大元帅,去征山贼,怀德遂往徐州进发。那贼将钱粮屯于下邳,为犄角之势。怀德力攻下邳,贼坚守不出。有人献计曰:“目今太白行于箕尾之分,必有大雨,可用水攻。”怀德使兵筑堤注水,扎营高阜,果然秋雨半月,山水大涨,决堤灌城,遂破下邳。徐州闻下邳失守,引兵退去。怀德料贼必走,先伏一军在前,随后赶去,前后夹攻,贼大败而逃。班师回京,半路接得圣旨,说怀德调两湖之兵二十万,往云南征瑶池山王。
原来严嵩闻破山贼,大惊失悔,想南夷强悍,用的象阵,天下无敌,云南王已避奔缅甸,因此保奏。怀德来到云南,闻象阵利害,开二千人探阵。那象一涌而来,几乎冲入老营,幸营垒坚固,火攻利害,未曾有失,二千人只剩得四五百而已。怀德心想难以力敌,即仿田单火牛助阵之计,大破象阵,踏平贼寨,迎云南王归藩。班师回朗,皇上大喜,命文武大臣出郊迎接,封为靖疆侯,官山西巡抚。怀德谢恩,告假还乡,扫墓娶亲,赐黄金十两,白金一万。
怀德荣归,一路之中好不闹热。将至汉阳府,官郊迎四十里,孝感县官先将正泰父子及方仕贵、梦虫拿来锁住,追出金钏,然后迎接怀德进府。怀德拜谢前恩,即请官为媒,择期送与仕贵。仕贵曰:“小人女已嫁了。”官曰:“该死狗奴,这还了得!”回覆怀德,怀德大怒曰:“可将老狗高吊辕门,有女则可,无女定将老狗碎剐!”忽有金氏见官,说:“女尚未嫁。”官曰:“你夫都说嫁了,岂可勉强应承?”金氏曰:“我夫听说婿死,逼女改嫁,小女至死不从,民妇才与爹妈商量,托媒假嫁,安置娘家。大老爷不信,问我爹妈便知真伪。”官即叫金老夫妇上堂细问,果然是实。官大喜,曰:“金氏曲全贞烈,盖夫之愆,可谓女中之杰矣!”于是将正泰父子与仕贵、梦虫丢监,候完婚后发落。即去升坟祭祖,拜祠宴客,念正发之恩送银一千,又送佃户银各百两。回府完婚,大会宾客,厅官汛官千百把总,都去迎亲扶轿,旌旗载道,鼓乐喧天,乡人称羡,宗族增光。
官将几个囚犯与金钏交于怀德。怀德命将正泰、仕贵罚跪辕门链上,梦虫吊在高竿,指骂曰:“你是何人,敢充母党!”梦虫曰:“小人受人所请,一时之错,侯爷施恩。”怀德曰:“你受人请,本爵也请你一顿!”即出令宾客各人射他一箭,中者赏,不中者罚酒一杯。众客不敢不从,射得梦虫身上箭如雨下,矢似飞蝗,死了,拖出郊外,猪拉狗扯。
且说正泰、仕贵跪在链上,自午至日落西山,跪得身肿力尽,膝如刀割,始悔从前之事,彼此交怨。万无奈何,哭泣喊道:“夫人救命!大人、女儿快来救命!”守差提链便打,曰:“侯爷气性不好,你喊脱他的酒兴,我们定要挨打,快莫喊哪!”仕贵曰:“我是侯爷的丈人,跪都跪得,叫我喊不得么?”又放声大喊。淑英在内饮酒,听得喊声知是爹爹,大惊失色,起身说道:
三堂饮酒甚清净,忽听外面有哭声。
这厢哀声真难听,似乎又在喊夫人。
倒把奴家猜不定,声声痛彻奴的心。
悄悄我把使女问,外面叫哭是何人?
“这是太爷把老太君罚在辕门跪链子。”
呀汝言来泪滚滚,知县做事太无情。
丫头快把侯爷请,夫人禀请问缘因。
丫头出外禀道:“夫人有请侯爷进内说话。”怀德入内。夫人见礼,说道:
一声苦家苦哀恳,尊声侯爷听分明。
夫荣妻贵官一品,奴父也称太封君。
“那是不少你的。”
既然不少奴封赠,他是国戚分更尊。
不见升堂把酒饮,拿他罚跪是何情?
“论他的事,罪过多端,将他跪链都是从轻发落。”
虽有过失无大损,不该错拿二百银。
“二百银子几乎把命却脱,还无大损吗?”
若无此银官不赠,怎得上京中头名?
“噫,难道我的功名还多承他吗?”
侯爷念在妻情分,解释冤怨息雷霆。
“别事可容,此事难丢!”
侯爷不把妻情准,妻愿将身替父身。
“又那们替法?”
奴将链儿来盘定,情愿跪死在埃尘!
淑英说毕,叫丫头拿链来。怀德曰:“不要拿来,为夫准情罢了。”出对知县曰:“仕贵之事,夫人要情,求父台发落。”知县曰:“正泰父子如何发落?”怀德曰:“正泰罪重,任凭老父台施为。”官即将正泰拉进堂下杖二百,又将他子炳然杖一千,与仕贵一齐释放。正泰又羞又忧,年老气衰,回家即死。炳然杖疮不愈,成了废人。方仕贵回家月余,被疯狗咬伤,发疯将儿子及孙女一齐咬死。子尚无儿,香烟遂绝。金氏把女婿接来开奠安葬,家产尽归女婿受用。金氏后来无疾而终。怀德山西上任,把罗含辉带去办事,后亦为官。怀德连生四子,俱为显官。
观此案可知:起心用心,反害己身。害人终害己,越害越隆兴。古云:“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不诚然乎?
十年鸡
淫为万恶之首,填还自不乏人。谋妻谋产惹神嗔,鸡首偏能送命。
万县贝有才,家贫佣工,人虽忠直,命运乖舛,积有余钱,便生疾病。帮一富家已有十多余年,四旬尚无家室。主家怜其孤苦,把些山土与他耕种,看守山场,不取租佃。娶妻殷氏,生一子,取名成金,方五岁时,有才一病身亡。殷氏守节抚孤,勤扒苦挣,因劳苦太过,得下弱疾,卧病在床,无钱医治,半年拖死。成金才十四岁,向主人叩头化棺讨地,又托人募化钱米把母安埋,独自与人牧牛。
不料,成金为人奸险狡猾,心高气拗,要帮二三个主人才得过。年二十余岁,积得十多串钱,遂去卖布营生。此时财运稍通,数年赚钱六十余串,遂佃两间草房,托人讲亲。时有卓大所生一女,小名雨花,因择婿太过,十六七岁尚未字人;今见成金会做生意,请媒书庚,将女许字。这雨花性情贤淑,过门勤俭,见夫家贫,每日喂猪纺棉,发愤女工,以助衣食。
这成金自娶了妻室,又多一分费用,每年利息,熬汤煮粥尚不足付。一日叹曰:“想我生来就受穷困,不知何日才得出头?”雨花曰:“常言‘大富由命,小富由勤’,只要夫妻同心苦挣,就不能买田创业,亦可以足食丰衣。”成金曰:“我想人生在世,当要兴家立业,就不讲雕梁画栋,使婢呼奴,也要南田北土,户大门高,方不虚生人世。”雨花曰:“人不怕穷,只怕无志。夫能立志,自然皇天有眼,苦尽甘来。”成金曰:“我看近处生意淡泊,须到远方贸易,或者可以发迹。”雨花曰:“贸易事大,为妻不敢阻拦,但丢为妻一人在家,如何是好?”成金曰:“我素知贤妻勤俭,穿吃可以自盘。如今须要受些孤凄,老来总得享安乐也。”一日,成金听得湖广干旱,米贵布贱,江南丰稔,米贱布贵,心中大喜,要往湖广做米生意。即办酒菜回家,命妻办好,边饮边说道:
贤妻宽坐听我谈,夫有几句不尽言。
只因为夫命运舛,生来穷苦受熬煎。
爹妈去世无棺板,左化右借送上山。
帮人还帐受磨难,才做生意把布担。
小小生意钱难赚,十年才积六十三。
自与贤妻结姻眷,穿吃两字甚艰难。
每顿两碗龙灯饭,煎菜少有放油盐。
四季衣裳刚一件,补巴打了万万千。
我想穷人要翻片,苦尽自然要生甜。
兼之又要有划算,行商坐贾不一般。
近处不对远处干,方可找钱把稍翻。
“夫君呀,做生意近处也可以挣钱,何必远走他方,翻山越岭?”
近处买卖甚浅淡,挣来不够把口盘。
我买药材湖广贩,即办布匹下江南。
回船装米甚方便,看来利息有二三。
难定何日回家转,妻在家中要耐烦。
“须要早去早归。”
贤妻操家素勤俭,我去穿吃你自盘。
早晚门户须捡点,切莫抛头露容颜。
谨防浪子把名玷,羞了丈夫令人谈。
但愿此去财星现,腰缠十万转家园。
饮罢就寝。次日即将帐目收好,买些当道药材,又与妻办了两月口粮,择日出门。
雨花闻夫远出,家有两鸡,一雄一雌,即将雌的杀着与夫饯行。成金见了说道:“你既将母鸡杀了,那雄鸡须要好心喂养,日后为夫归家好敬财神。”雨花请夫上席,手中提壶,眼中掉泪,说道:
一听夫君出远门,不禁两眼泪长倾。
夫妻配合三年整,恩爱犹如海样深。
去做买卖是正分,为妻怎敢来阻停?
今日临行别无敬,聊备鸡酒饯个行。
一杯鲁酒开怀饮,在外切莫贪邪淫,
心猿意马要拴稳,残花败柳害人精;
二杯鲁酒将夫敬,同行伙伴结好人,
行船走水须谨慎,犹恐稍公起黑心;
三杯鲁酒夫畅饮,惟愿此去得万金,
财似春风将雨运,利如晓月把云腾。
未去先把归期问,须念奴家一个人。
赚得银钱早回郡,莫在他乡久留停。
妻喂雄鸡将夫等,早早归家乐瑟琴。
饮毕,送了一程,洒泪而别。
成金运货上船,来到汉口,卖药买布,顺水来到苏州发卖,果然有利,即买米来至湖广。船到青滩,忽有一石闯烂船底,把米船沉了。成金手快,抱着舱板,喊了救船,逃出性命。可怜货物钱米一概被水漂去,成金落得妙手空空。心想回家,又无路费,只得卖力糊口。混了几年,来到长沙,遇一杂货客请他挑担,成金送他回家。
这杂货客姓米,名荣兴,家住桂阳乡村。父名如珠,幼摆青果糖食,后开京果杂货铺,勤苦兴家,娶妻汤氏,生子即是荣兴。积得有二千多银,因想:
生意钱财似虚花,运去犹如水推沙。
要作儿孙长久计,还须下乡做庄稼。
即买田三十亩,丢了生意,下乡耕耘。又生一子,名叫二娃,年方八岁。如珠偶得重病,医药罔效,神卜不灵。自知不久人世,叫荣兴吩咐曰:“为父头重眼昏,病越沉重,料不能存。为父辛苦挣下家业,已与尔弟兄分派清楚,书立关约,只等二娃长大拈阄。父死之后,儿须立志为人,发愤兴家,莫把为父的血产失了,使我遗恨九泉。你弟年幼,须要好心看待,不可欺凌,使父痛恨。”说毕而死。荣兴以礼祭葬。汤氏痛夫太过,不久亦亡。
荣兴尊父之训,送弟读书。三年服满,娶妻库氏,原系小家人女,体态妖娆,心性忌妒;女工家政全不动手,水粉胭脂朝夕搽面;要吃美味,好穿红绿。荣兴迷了心窍,事事顺从。库氏一见二娃,犹如眼中之钉,常刁丈夫曰:“我家固不甚丰,二娃坐吃现成,读书又要用钱,不如喊他回来看牛,一年少请一人,少却许多用费。”荣兴以为妻有划算,果然喊弟牧牛。库氏又说他懒惰性傲,爱偷东西,弄得荣兴也见了就恨。因在枕边唆道:“我家田地不多,又经二娃分了一半,夫妻如何够用?可怜你当家,为人费尽心机,二娃从空过日,又懒又偷,这样不成材的就分与他,也是要卖的。不如将他治死,免分田地。”荣兴曰:“好倒好,但我父临终嘱我厚待,将他治死,怎对得起我爹爹?就要谋产,也要莫伤他性命。”库氏曰:“你莫做声,为妻自有摆布。”于是朝夕搓磨刻苦,做不得的要他做,担不起的要他担。每天捡柴、打猪草、割牛草,限了背数,少即毒打,不准吃饭。冬抢被絮,夏藏帐席,磨得二娃面黄肌瘦,暗地痛哭。明知哥嫂要磨死他,好占绝业,奈年方十三,意欲逃走,又无路费,惟有坐以待毙而已。
一日,在家耽搁,柴不满数,库氏一阵棍子赶出,骂道:“随你在外,沟死沟埋,路死路掩!若再回来,定要将你打死!”回身就把门关了。二娃大哭一阵,见天色黄昏,无处投奔,摸到爹妈坟前,想起这番苦情,不禁放声痛哭:
哭一声二爹妈肝肠碎断,不由儿这一阵心如箭穿。
哥与嫂他把儿万般嫌贱,无非想磨死我好占田园。
做活路搓磨我都不上算,为甚么要把儿赶出外边?
儿前日受过的苦楚磨难,就是那铁石人闻也心酸。
每日里只与儿两碗稀饭,寒冷天刚只有一件单衫。
清早晨饭煮熟去把他喊,好饮食藏倒吃不许儿看。
上午些捡干柴三背要满,到下午打猪草两背垒尖。
柴不满要抢碗不准吃饭,柴够了喊挑水又挖菜园。
炎热天无帐子蚊虫凶险,咬烂了出脓血变成疮疳。
到冬天抢铺盖又藏草帘,乱谷草睡不热冻做一团。
还骂我不攒积把草搞烂,败家子想讨口快出门阑。
可怜我两腿上冻包生满,走不动又骂儿假做迟延。
今日里喊洗衣上山太晏,柴捡少打得儿血浸衣衫。
不念儿年轻轻十四未满,把你儿赶出外就把门关。
呀,哥哥呀!
你为何全不看爹爹情面?要地方你就该对我明言。
为甚么害得我这样凄惨?你教我到那里去把身安!
呀,爹妈呀!
在阴灵你也要把儿怜念,保佑儿在外面不把病沾。
儿长大兴家业门庭改换,那时节与爹妈高砌坟圆。
哭到天明,想走又无去处,不走又无饭食,两眼哭烂,无有主意;也有好善者馈以饭食。
过了三天,库氏闻得未走,拿根棍子走来,骂道:“你这鬼儿子!要走走他乡,要死死外县,为甚在此丑我!”一阵棍子。二娃只得向前行,随路奔走,日乞乡村,夜宿岩洞。走了三日,身痛足肿,饥饿难当,寸步难行。想起哥嫂残刻,“弄得我上天无路,下地无门,要死不死,要活不活,来到此处,向前不得,退后不能,如何下台?”想到伤心之处,拜了爹妈养育之恩,就在路旁大树下解带自缢。
忽来一位救星,这人姓常,名青,家屋富足,心慈好善;因收帐回家,见树上吊起一人,手摸胸膛尚有热气,急命从人解下,又向近处讨杯热茶来灌,不时即醒。常翁问曰:“你这小哥,为何事这们性急?”二娃知老翁救他,上前叩头,哭诉道:
米二娃一言上禀,老伯伯细听原因:
出世来就受穷困,二爹妈早早归阴。
我嫂嫂娘家库姓,我哥哥名叫荣兴。
哥待我原有情分,恨嫂嫂狗胆狼心。
刁哥哥谋我性命,要把我家业来吞。
因此上十分残忍,磨得我九死一生。
每日间稀饭两顿,做活路两脚不停。
捡干柴三背要紧,打猪草两背常行。
若少点就挨棍棍,掏了碗饭不敢吞。
无帐子热天难困,到冷天莫得捕衾。
因天寒手足僵冷,捡柴少赶出门庭。
可怜我无处投奔,两三天饭未沾唇。
到此地饥饿难忍,想苦楚如箭穿心。
莫奈何才去吊颈,遇老伯救我残生。
多蒙得老伯动问,这就是我的苦情。
常翁见他说得可怜,看他身虽瘦弱,面目清秀,不似下贱之像,因说道:“你既无归处,不如且到我家与我牧牛,待长大了,另寻职业。”二娃应允。翁带回家,又赐衣履。二娃不胜感激,尽心做活路不题。
且说荣兴,自赶了二娃,凡事依从库氏,好尚奢华,朝夕油煎火熬,每日戏耍闲游,贪淫纵欲,什物俱请人做。不上两年,余钱用尽,欠下债帐,不得已才将上湾地方卖了,还清帐项,只剩钱百串,买一金花担去卖杂货,兼办些璃珠假玉,下乡去哄妇女。因到长沙打货,遇着贝成金,请他送货回家,见他谦和,留在家中使唤挑担,帮他圆成生意。成金在家声叫声应,勤快忠心,库氏甚喜。因荣兴淫欲过度,得下痨病,多不如意,遂与成金私通,情好甚密,欲为夫妇。想逃走又舍不得家财,想谋害又怕久后败露。朝思暮想得了一计,因谓荣兴曰:“想我家田土不多,每年请人耕种,不敷用费。夫君生意利效,不如将地方当了,搬到桂阳城内,把买卖做大些。况且成金亦会生意,帮你经理,自然易于发迹。”荣兴只说是卫护他,一一依从,将地方扫庄当尽,当银四百两,候明年新正月搬去开张。
时当冬月,荣兴感冒风寒,库氏总说是虚,故意杀个雄鸡他吃,病越沉重。请医开单,库氏暗放补药,一付即死。荣兴又无家族,草草安埋。库氏与成金收齐当项,卖尽家具,共有银四百三十两,假说进城,卷起银子、衣服,从旱路而逃,想回万县。走了两日,库氏见后面有人跟着,回头一看,才是丈夫米荣兴,吓得魂飞魄散,乱跳乱跑。成金牵挽而行,至一高岩,库氏口说:“夫来捉我了!”往下一跳,头破而死。成金吓得直跑二十里方才住足,遂回万县不题。
再说雨花,自夫去后,自盘穿吃,朝夕纺棉喂猪,领些女工针黹,勤俭不怠,不惟衣食有余,七八年间还积得有八九十串钱了。他叔贝有能见他有钱,心中不服,假说侄儿已死,劝他改嫁,雨花不从。有能责骂,雨花不让,两相斗骂。有能怀恨,总想害他出姓,好得他的银钱。雨花亦防其暗害,请一老媪作伴,与他纺棉花,捡点门户。
一日,老媪回家去了,夕阳西坠,忽一人来家,细看才是丈夫,忙去接着。烟茶奉毕,各诉别情。成金隐着库氏之事,只说他船破失财,卖力起本,桂阳贸易嫌银四百多两,方回家乡。说毕,将银交与妻子。雨花喜之不尽,随将当年喂的雄鸡杀了,来敬财神。成金曰:“贤妻果然细心,算来已有十年,此鸡尚在,俟夫回家敬神,真来可喜。”雨花将鸡烹好,敬了财神,夫妻欢饮,夜深乃寝。
次早,雨花喊夫吃饭,数声不应,捞帐一看,才是死了。雨花骇倒在地,半晌起来,想:“夫昨夜方归,今日就死,不知得何急症,连时辰都不晓得。”越想越伤心,守着丈夫哀哀哭道:
哭声夫好悲伤,珠泪滚滚湿衣裳。口说夫妻长久同罗帐,谁知鸳鸯半路两分张。想当初过门墙,恩爱如山重,情义似水长。朝夕如同胶样,从未口角参商。因家贫才商量,夫君贸易走湖广,一心赚钱买田庄。夫一去好似东流水一样,滔滔不得转还乡。二叔叔毒心肠,估逼为妻要下堂。夫呀夫!妻是真真一烈女,岂把名节来损伤?任随他估逼异样,难改我铁石冰霜。终朝倚门望,不见转还乡。有话无人讲,有事无人商。挨过了多少苦情况,受尽了无限的凄凉。见夫归喜洋洋,忙杀雄鸡设酒浆。提壶把夫劝,慢慢说家常,讲不尽别离情道阻且长。从今后学梁鸿效孟光,永不离故乡,同偕到老乐安康。谁知夫昨夜睡牙床,今朝一命赴黄梁。喊也喊不应,去得这样忙。医生都未请,良药也未尝。教你妻怎么想得过,放得下心肠?知道的说夫数尽命该丧,不知的反说为妻有过场。怕的是黑天冤枉开不起腔。夫呀夫!你前世未必折了并头莲,我今生未必烧了断头香?为甚一去全不想,丢下为妻好惨伤!千辛万苦把你望,谁知一夜就分张。夫呀夫!你慢慢走来缓缓行,等妻一路往,地下又成双。夫呀夫!这事儿未妥当,妻想殉节把命亡,骸骨谁人送山岗?权且偷生在世上,哀恳家族来帮忙,请高僧与夫做道场。重句。
雨花哭了一场,去请二叔,刚才走出门来,又想:“我夫拿若干银子回家,二叔见了,岂不痴心妄想,又逼改嫁?”转身将银窖在屋角,方去投告。
有能到家,见侄孔于有血,遂大怒,骂道:“你这贱人!为甚将我侄儿毒死?”雨花曰:“你侄昨日回家,不知得何急症身死,今早去喊方知,二叔不要乱说!”有能曰:“定然是你勾引情人将他毒死,好做长久夫妻,那是不依你的!”雨花曰:“二叔莫说冤枉话!我既勾引情人,先年怎不改嫁?”有能曰:“先年又有银钱,又有奸夫,岂肯改嫁!”说毕,忿气进县叫冤递呈词,说侄媳因奸毒夫。
此时万县之官姓胡,系军功出身,不熟民情。看了呈词,即命办厂亲验,果是服毒身亡,命备棺安埋。即带雨花回县,坐堂问曰:“你叔告你因奸同谋毒毙亲夫,今见本县,还不从头实诉吗?”雨花满腔怨气,哀哀哭诉道:
跪法堂止不住珠泪滚滚,尊一声大老爷细听分明。
“从上诉来。”
小女子出娘胎品行端正,也知道惜廉耻节烈坚贞。
过贝门两夫妻十分和顺,因家贫夫出外贸易营生。
临别时夫嘱奴小心谨慎,那一支红鸡公不要看轻。
“他吩咐你喂那鸡公,又是个甚么意思嘞?”
奴的夫最爱吃鸡头细嫩,他心想赚钱归好敬财神。
“你夫去贸易,过年过节回家未曾嘞?”
夫离家七八载未田原郡,二叔叔苦逼奴另嫁高门。
奴念在夫妻情誓不改姓,叔因此未得钱怀恨在心。
“到底你丈夫几时回家的?”
有十年才归家奴心喜幸,杀鸡公具美酒与夫洗尘。
两夫妇叹离情三更方寝,到天明喊不应一命归阴。
投二叔他一见进城具禀,诬告奴因奸情谋毒夫君。
“你夫回家时有人来看么?还带得有伙伴脚夫么?”
夫归家那时节并无人影,只有夫一个人独进门庭。
“外边无人看问,又无伙伴脚夫,看这情形,也不是别人谋死的。”
不知他那早晨得何急症,活鲜鲜鸳鸯鸟时刻离分。
“哼!胆大的淫妇,分明是勾引情人谋毒亲夫!不要强辩,好好与爷招来!”
奴娘家他也是有根有本,岂能够坏名节羞辱先人?
有奸情夫未归就该改姓,那有个夫既归谋毙他身?
“先前不嫁,只说丈夫不归,将就与奸夫同住;今见夫归,趁此时无人晓得,故而谋死。你还要强辩吗?”
无人知就该要将尸藏隐,为甚么小女子还投家门?
“大老爷呀!”
你为何全不揣其中情景,苦苦的诬着我不美之名?
“胆大的淫妇!反说本县诬你,左右与爷掌嘴四十!”
这一阵打得我皮破血流,两块脸似火烧牙齿俱疼。
“到底有招无招?”
奴本是贞烈女死而无恨!
“大老爷呀!”
未谋夫你教我如何招承?
“哼!胆大的淫妇,这样嘴烈,左右与爷把淫妇十指拿来钉起!”
呀,大老爷呀!
今日里无非是要追奴命,任凭你把小女碎骨断筋。
为甚么将命案捉风捕影?说小女谋丈夫有何为凭?
“这个淫妇好张烈嘴,左右与爷急急催刑!”
钉竹签痛得我五心血奔,好一似阎王殿走了一程。
正想要见阎君哀哀告恳,谁知道一霎时偏又还魂。
不招供这苦刑实难受尽,若招了又要背一世臭名。
“贝卓氏,本县劝你招了的好,本县与你笔下超生。”
罢罢罢!
倒不如一口招认,贝郎夫本是奴毒丧幽冥。
“奸夫又是何人嘞?”
法堂上招命案都不怨恨,说奸淫卓氏女死不闭睛!
“还要犟嘴,快快催刑!”
呀!
真果是有蛮官无蛮百姓,难道说法堂上就无鬼神?
“到底奸夫是谁?讲。”
那奸夫小女子忘了名姓,奴情愿受剐罪不害好人!
“淫妇还要隐瞒,左右赶紧催刑!”
呀,大老爷呀!
奸夫叫莫须有已经逃遁,大老爷快出票把他捕寻。
诉罢,官命丢监,详文上省,出票捉拿奸夫。四处访问,并无其人,官恐雨花虚言名姓,提出复讯。雨花总叫冤枉,都说是他并未虚诳。官无奈何,依然监禁。
且说此官凡事任性,冤屈极多,告上控者亦广;又因此案日久未定,将他撤回。另补一官,姓王,是举人出身,清廉爱民;将此案的口供呈词细看,知有冤屈,提雨花审讯,又口口称冤。官问:“你夫如何死的?”答曰:“不知何症,早晨去喊方知。”官喊声“打!”依然原供。官知他畏刑,想要救他,又无情可察。若说是病,七孔有血;若中饮食之毒,夫妻同食,然何妻又不死?猜疑不定,仍命监禁,留心揣摩。
时有刘钦差,系翰林出身,在京为刑部员外,往重庆勘案,由水路回京,顺便到万县探亲。王官接到公馆,就在馆中相陪,无事下象棋。那知王官棋局高妙,让了一车一马,刘钦差只下得个平手。忽局上之棋,王官只争一着要输了,钦差暗喜;王官忽调一着,竟把此棋赢去。刘钦差拍案叹曰:“此着棋好比那十年鸡首!”王官听得此言,忽想起雨花之案,因问曰:“卑职之棋,大人以十年鸡首比之,是何寓意?”刘钦差曰:“难道你不知此典籍么?”王曰:“卑职不知,望大人指教。”刘钦差带笑说道:
提起鸡首有缘故,你今听我说明目。
你本孝廉把官做,难道未看这样书?
“卑职孤陋寡闻,求大人指示。”
依他说,这鸡头肉过了十年不可服。
“那们又吃不得?”
鸡食虫蚁原有毒,藏在脑中不得出。
十年又是盈满数,毒遇满数毒更粗。
人若不知食此肉,定然一命要呜呼。
“不错,不错。”
你棋极有高妙处,与那鸡头毒不殊。
故将此言称赞汝,看来人生要读书。
王官听了,方明雨花案情。因说道:“大人之言,真所谓能救狱囚,能解冤屈,其利溥也。”钦差问其故,王官将雨花之案一一禀告,又命刑房将案卷
送来与钦差看。钦差看了,说道:“此案明明系鸡头毒毙,何得疑是奸谋?冤哉!卓氏不是本差一言,岂不枉送性命!”又问:“雨花形容,可似淫毒之辈么?”王官又命将雨花提来。刘钦差曰:“观此女端壮秀雅,不似淫毒之人,尔等真误矣!”王官曰:“前任为此案罢职;卑职已知其冤,无有救路,所以久未判断。”即命刑房作结状,以误食十年鸡首毒毙详报,当着钦差把雨花释放。
雨花叩头谢了官与钦差,出外想道:“我为此案受了千万苦楚,所以不死者,冤未明也。今冤已明了,无儿无女,回家又靠何人?不如一死全节,从夫于地下。”即往城南溪内跳水。幸遇差人拿案回来撞着,将他救起,半晌方醒。差去禀官,官尚在公馆,即叫雨花问曰:“本县与你伸明冤屈,就该还家,为甚还要跳水嘞?”雨花曰:“小女久欲殉节,奈负冤在身,所以苟活。今冤明恨消,膝下无子,孤身无依,不如一死从夫。”官曰:“抚子守节亦可。”雨花曰:“小女只有一叔,他尚无后,何处去抚?”官曰:“既无子抚,正宜改嫁。”雨花曰:“女子从一而终,焉有改嫁之理?”官曰:“世间有守以全节者,亦有嫁以全节者,要看其境遇何如耳。如果三从无靠,改嫁也是无妨的。”钦差曰:“你父母官教汝改嫁,汝可遵判,莫负汝大老爷的美意。如果立志为人,后来自有好处。”雨花无言可答,官命押店,传话出去,有愿娶的当堂认娶。时有一人具状认娶,官即唤来,见其青年俊秀,满面红光,不似下贱之品,命他下去婚配。那人备办花烛,与雨花交拜,复上堂谢官。官曰:“夫妻好好为人,后来定然发达。”
各位,你说此人是谁?原来才是米二娃。因他在常家牧牛,殷勤忠实,常翁大喜,收为义子,命他常常收帐,暇时读书。二娃尽心孝顺,常翁有心看承于他,拿千金与他贸易,赚的平分,因取名再兴;数年分得五六百银的嫌项,顺便回家看望。谁知地是人非,细问情由,才知巅末,好不凄惨。于是仍回常家贸易,常在荥阳、万县等处来往。一日,到万县买货,与雨花同店,见人都夸奖他节烈贤淑。再与问知情由,说道:“如此能干之女,嫁个那样的无情丈夫,丢妻远出,十年才归,又使他受尽冤苦,还要殉节,真正难得。”众人劝他娶。再兴曰:“好到却好,但是二婚,年纪又大。”众客曰:“娶妻只要贤淑,论啥年纪、二婚?若娶得那不贤的幼女,事务一点不知,只怕还要忧气,那有此女这般能为志气!况且当官许嫁,怕比童婚还贵重些吗。”再兴思之有理,遂递认状,娶为妻室。
谢官之后,雨花要夫回家与前夫追荐,做了三天道场。从新祭葬已毕,雨花曰:“前夫带有四百多银回家,妻恐叔父陷害,窖在屋角。”即去挖出。再兴看是八封零两锭,内又有契书当约,契是他父米如珠名字,当是他兄米荣兴名字。再兴口上称奇:“未必那从前奸嫂谋兄,就是你前夫吗?不然契约何以落在他手?”雨花曰:“他在湖广打破船舟,失去资本,流落长沙,卖力到桂阳贸易。这样看来,不是他是谁呀?以他做出这样的事,才遭这样的报,害得妻子受苦嫁人。不是他,如何合得‘谋人妻女,妻女还人’那句话嘞!”再兴曰:“贤妻之言不错。”因叹天地报施之巧,即收拾转到常家来拜常翁,把帐目交(清)楚。
再兴此时已有千多银子,即到桂阳买一铺面,夫妻和顺,发愤兴家;又把父兄产业赎取,生意兴隆,后来富甲一郡。雨花生三子,一入文学,一入武学,长中进士。
各位,人生在世,惟淫孽是造不得的,骨肉是残不得的。古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烂,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你看米荣兴,爱妻忘亲,谋产害弟,卒遭淫妇毒手,破产倾家,性命莫保。库氏害弟谋夫,贪淫败节,终遭恶报,死于崖壑。贝成金抛妻远出,船破失资,犹不思改过,得人提携,不知报恩,反以谋人妻财,服毒身亡。贝卓氏端庄雅静,勤俭敬夫,不遭冤枉,谁知其贤?米二娃被兄残害,受嫂搓磨,若不逐出在外,焉能得遇常翁,后成巨富?看此案可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人巧于机谋,天巧于报应。”斯言诚不诬也!
东瓜女
孝子安贫俟命,佳人垢面求贤。
但托东瓜结姻缘,护佑穷人翻片。
道光时,汉州城内何车夫,名天恩,家贫如洗,靠推车奉母,性极孝顺,凡温清视膳、出告反面之礼,自祖辈即已遵行,至天恩更加尽道。父早故,母梁氏孀居,因幼年劳碌,夫死忧气,得一半身不遂之病,行动需人。天恩亦久事不厌,每日必割肉奉母,自食稀粥。母亦慈良,见子天明煮饭,天亮出门,午必回家,一刻不闲,心中怜惜,总想讨个媳妇分子之劳,遂与商量,托人讲亲。那知世间的事,只有锦上添花,那有雪里送炭!你是一个穷人,谁肯与你结亲?半年不就,何母时常忧虑。
一日,东街李六娘来耍,见何母愁容,问起才是接媳不就之故。六娘曰:“你要讲何等人家,或选才,选貌嘞?”何母曰:“我们穷人还讲甚么才貌,只要脾气好,丑陋也是无妨的。”六娘曰:“你不选才貌,城外陈家有个女子,名叫鸭婆,貌虽不扬,极有孝心,你要不要?”何母曰:“有孝心就是好的,请你作伐。”李六娘去到陈家,说与何车夫做媒之事,陈老知何车夫是个孝子,后必兴发,欢喜应允。
且说这鸭婆,初生时貌亦不恶,因出烂痘,陈老少钱医治,所以面麻成饼,足灌痘毒,把筋痛缩,一长一短,行路倾侧,年已十七,无人问名。嫁到何家,殷勤尽道,事姑如佛,敬夫如宾,母子亦喜,恩爱异常。过了两年,何母忽得重病,医药罔效。夫妇昼夜服侍,求神许愿,方法用尽,病愈沉重,至冬而死。夫妇哀痛迫切,想母病无钱,家具都当尽了,今日如何安埋?遂提大利钱四串,尽礼祭葬。于是发愤推车,晴雨不避。那知受了湿气,得个面黄皮肿之病,不能力作,多得鸭婆日领针黹,夜纺棉花,以谋日食之度。
债主见天恩得病,朝夕追讨,一□二吷,骂得何车夫腔都不敢开,头也不能抬。债主又叫人喊何嫁妻办钱。何车夫心想:“我妻贤淑,见我贫贱,并无怨言,反辛苦找钱供我,如何嫁得?况身中怀孕已有四月,我一生困苦,只有这点骨血,为着这笔阎王帐,难道祖宗香烟都不要了?”又想:“我这孽病,定然有死无生。我若死了。家贫无钱,岂不饿死?不如趁我在时叫他改嫁,放他一条生路,又免债逼。”主意已定,但夫妻这般恩爱怎好开腔?于是行坐叹气。鸭婆曰:“夫为债逼,也要宽想些,愁也愁不了的。夫现抱恙,苦苦哑忧,倘有不测,妻靠何人?”何车夫曰:“这恶帐不还,为夫定要逼死,须要打个主意。”鸭婆曰:“打个啥主意?”何车夫曰:“这主意要贤妻身上打。”鸭婆曰:“我身上别无一物可以值钱,有甚主意?”正是:
合想欲吐心内事,妻子前头不好言。
于是哭泣说道:
未曾开言泪不断,说到口边又病还。
“讲,夫妻家凡事商量做。”
贤妻宽坐听我谈,夫有几句不尽言。
只因为夫命乖蹇,生来贫苦受熬煎。
幼小推车谋衣饭,长大爹爹丧黄泉。
我妈忧气把病染,半身不遂要扶搀。
为夫日奉三餐饭,怎得出外挣银钱?
因此商量把亲谈,才接贤妻到家关。
贤妻操家又能干,事奉我妈极耐烦。
夫妻好合两年半,不幸我妈又丧焉。
家中贫穷无一件,才提四串印子钱。
母葬夫又得病患,面目黄肿气力单。
债主见我钱难赚,朝夕追逼实难堪。
挨□受吷不上算,还要骂我祖和先。
不把此帐来销免,定要逼夫到阴间。
“那又打个甚么主意?”
左思右想无缝眼,是啥生意都打完。
阎王债帐真难欠,主意还在妻身边。
“你要明讲,只要妻做得来,就死也要去。”
开笼放雀各分散,做个嫁妻把帐还。
“讲了半天,才是这个主意?妻虽丑陋,也知名节,别的可从,此事断难应允!”
此时虽把名节玷,妻可得生我得钱。
倘若不从夫命短,那时妻也难保全。
为人须要通权变,一举两得方算贤。
“失节而生,不如全节而死,虽死犹生,夫君不必过虑。”
死节虽然是正眷,但把为夫来累连。
不嫁还把恶帐欠,被人逼死妻何安?
“莫说为妻不嫁,就是要嫁,这样丑陋,那个肯出钱来讨?”
贤妻何必太虑远,臭鱼也有饿鸦衔。
世间许多单身汉,那里剩着女婵娟?
“就有人要,妻方有孕四月,难道为此恶帐,后代都不要了?”
虽然有孕难上算,未知是女或是男。
此时若把后人念,死后难得变牛还。
“夫君不必性急,且慢慢商量,另打主意。”
此帐追得火星灿,岂能再把时日延?
为夫主意不上算,妻又用何巧机关?
若将此事来解散,妻呀,夫愿硚你上神龛!
鸭婆心想:“不允得来,夫现抱病,岂能再受帐逼;若允得来,名节有亏。想我丑陋,定是前生造孽所致,若再失节,定失人身。事在两难,不如权且应允,嫁将过去,告诉苦情,求作奴婢,以全节操。他若相逼,我必一死殉节罢了!”说道:“夫君不必悲泣,为妻应允。”
何车夫四处放信,谁知都嫌丑陋,并无人问。何车夫无奈,想近处知他丑陋,远方未必得知;想要到远处去问,又下不得力,空身行走又无盘缠,踌躇未决。忽有人请他送信,过姚家渡。何车夫到姚家渡,把信交了。有个陈车夫与何相好,会着携至酒馆,谈及嫁妻之事。陈车夫知何妻贤孝,想:“我妻死,丢下幼子、幼女,此人正当合式。”遂与何说愿娶,只肯出钱六串。何应允,凭媒立婚书,拿到场外水缸边写。何曾读书半年,勉强去写,想着夫妻恩爱,泪落湿纸。媒急换了,又写又湿。媒催快写,何只得硬着心肠,将要落数,忽想妻有孕了,遂对陈说要添两串。陈说:“你才莫详,你那丑妇,别人一串钱也不出嘞!怎么得步进步?,我不要了!”媒人怕打脱谢钱,将何吷骂。忽来一乘三丁拐轿,落平歇气,轿内人闻吵闹,出问何事。何车夫正在气无发泄,见那人面阔须长,身高体胖,绸衫白扇,金镜玉钏,眉生黑痣,上有长毛,遂上前告道:
尊老伯在上容告禀,听小于从头把话明。
家住在汉州多贫困,我姓何推车把生营。
“原来是我家门,为甚在此塞审?”
都只为母亲废了命,提四串大利钱葬亲。
那知我又得黄肿病,被债主追逼若雷霆。
任随你告哀都不肯,估住我嫁妻要还清。
“那有这样恶人!你又打啥主意?”
别无有主意来安顿,无奈了只得嫁妇人。
“你妻嫁了未有?”
嫁陈姓礼钱六串整,今日里书约立把凭。
还了帐钱无一文剩,提羊毫两眼泪盈盈。
况我妻身怀又有孕,求添钱因此闹沉沉。
“你家中还有几人?”
我生就贫穷孤苦命,无兄弟原是独丁丁。
“你现有病,又无兄弟,把妻嫁了,谁人作伴?”
我的病不久必废命,不嫁妻债逼也难存。
嫁不嫁左右是死症,倒不如放她一条生。
“可怜!可怜!你妻好也不好?”
题此事不觉咽喉哽,我的妻为人甚贤能。
见我的家贫无怨恨,平日里相敬又如宾。
见我病常把女工领,谋升合帮补救残生。
“他又肯不肯嫁咧?”
听说嫁就要把命尽,我苦劝说本《千字文》。
莫奈何她才来应允,每日里叹气不息声。
“你不要嫁了,我有一中锭银子,你拿去卖了还帐,余剩的也可治病。”
听一言如吃回生药,将双膝跪在地埃尘。
问恩人居住在何郡?家何处贵姓又何名?
“我是射洪人你做家门,你说姓啥子?”说罢升轿而去。
未说明恩人往前奔,田家去慢慢报大恩。
众人莫趣而散。
何车夫拿银回家,告知妻子,夫妻感激,常恳神天,愿恩人福寿双高,子孙荣贵。把银一秤,重五两五钱,此时银价还高,卖钱九串三百五十文,用六串二百还了大利,余剩的请医治病。那知时运限人,银钱憎命,不医还好,越医越重,把钱用完,竟卧床不起。可怜鸭婆昼夜服侍,每夜焚香祝灶,愿减寿益夫,求神问卜,方法用尽。谁知:“阎王注定三更死,岂肯留人到五更?”至腊月二十九日,一命归阴。鸭婆哭得几次昏倒,想夫一生贫苦,少年而亡,自己命乖,半路失偶,不禁抚尸大哭道:
哭一声奴的夫柔肠寸断,不由你苦命妻心似箭穿!
只说是夫妻们百年相伴,谁知道鸳鸯鸟半路分单。
想夫君待为妻恩情不浅,相敬爱如宾客和气一团。
并不嫌妻面麻丑得难看,家贫穷就吃水也可生甜。
想奴夫受过的苦楚磨难,就是那铁石人闻也心酸。
出世来当车夫受人使唤,外推车内奉母一刻不闲。
妻过门未三载婆把命染,那知道奴的夫又惹病缠。
被一个阎王帐追魂欲断,夫无奈总要妻改嫁填还。
多感得何老伯慈悲好善,赠银子使夫妻不散凤鸾。
帐还清将余钱医夫病患,那知道人背时越医越翻。
妻也曾对神灵减己寿算,求菩萨丢刀卦方法用完。
谁知道神不灵药也不验,到腊月廿九日一命归天。
呀,夫呀!
可怜你硬梆梆闭了双眼,喊千声喊万声不把阳还。
你为何忍得心把奴抛散,丢为妻一个人独枕孤眠?
你为甚全不把为妻怜念,此一去如灯息再吹不燃。
夫呀!
丢着奴年轻轻独脚打战,无公婆无儿女身靠那边?
夫呀!
气不过我只得把天来喊,
天呀天!
为甚么总不开慧眼鉴观?又道你赫明明屋漏皆见,
凡善良与孝子尽把寿添。奴的夫在亲前也无亏欠,
忍使他年轻轻就丧黄泉?
夫呀!
忧不了我且把祖宗埋怨,孙儿死你祖宗都不救援?
莫奈何我又把婆婆叫喊,忍使你孝顺儿把命摧残?
呀,夫呀!
可怜间你身上衣无两件,是这样就做鬼也要受寒。
呀,夫呀!
家庭中并无有一块薄板,叫你妻又怎么装殓上山?
凡香烛与纸帛并莫一点,见此情叫你妻怎想得完?
倒不如殉贞节自把气断,到地下与奴夫又好团圆。
细思量使不得奴将生产,且偷生与奴夫接起香烟。
邻近男妇都来相劝,鸭婆收泪,叩请设法安埋。王老曰:“何车夫好个子弟,忠勤朴孝,和睦乡邻,极肯出力帮人,可惜死了。既无银钱,不如大家帮忙,去施棺会领付火匣,化些衣服钱米装殓,赊点香蜡把路开了,再作商量。”众街(邻)都怜何是好人,个个肯出。不一时衣裤鞋袜都齐,帮着人殓,请僧开路。
次早,鸭婆去托王老请人抬埋。城内离官山甚远,无钱之事,尽不肯去。王老想明日元旦,若不抬去,大家莫样。正在焦躁,忽一人骑马而来,王老曰:“张贡爷进城有何贵事?”张曰:“前日忘拿安席香。”王老曰:“张贡爷肯做好事,此地有一善缘,何不结了?”张问:“何事?”王老曰:“何车夫死无一钱,无人抬上官山,贡爷何不施一尺地,也是功德。”张曰:“何车夫死了么?好个孝子,我愿送地。”即叫官夫回去,喊雇工拿锄杠来,帮他抬去埋了。又来谓鸭婆曰:“何大嫂,你莫忧气,你夫是个孝子,我家有地任你择埋。”说毕自去。及雇工来抬,鸭婆送去,至张家田边,有丈余空地。雇工曰:“此处好么?”鸭婆曰:“我们穷人也不占贡爷好地,就埋此处算了。”雇工放下,挖坑垒土。
鸭婆忽然肚痛,知要临盆,叩谢雇工,急忙回家。行至半路,寸步难行,爬人芦林,不久即产。鸭婆咬断脐带,看是一男,说道:“苦呀,苦呀,你就使我生在屋里,也免得污秽天地。”正莫奈何,忽张贡爷过,闻小儿啼声,问故。鸭婆曰:“奴送夫去埋,陡然肚痛,回家不及,在此生产。”张急策马回家,叫妻寻些衣裙与伞,命厨妇送来。厨妇把儿包好,用伞遮天,扶他回家睡下。鸭婆取名曰:“路生”。多得张家常送钱米,方把月过,于是辛苦盘儿。
埋何之处,先前天人识认,此时都说地好,要出状元、宰相。有人教张家喊何移开,留作自用。张曰:“我送地与他,原望他好,若作此损人利己之事,就是好地也变孬了。”人皆服张之仗义。
路生长大,性至孝顺,不必教他,事事都能尽道。八九岁即与人拉车,十五六岁即顶父职,人亦喊为何车夫。因母一生劳苦,得个眩昏之症,时常头昏眼花,离不得油荤。路生每日割肉四两,倘钱不便,亦必拨贷而办之。恐母忧愁,常将外面事故新闻回家告母,必装点些奇趣之言,以启母笑。鸭婆见子孝顺,倒也快乐,想:“他父亲接我三年就死,幸有遗胎,以继宗祀;今当早定媳妇,接起后代,不枉我辛苦一辈子。”遂教子讲亲。路生曰:“你儿家贫,怎能盘活?”鸭婆曰:“男有男工,女有女工,能干妇女不要人盘,况又有儿挣钱,怎么盘不到?”路生应允,托人谈了几处,都嫌他贫,不肯放女。鸭婆过了几日又问:“亲讲成么?”路生见母想媳心切,言人不肯,怕母忧气,假说已讲成了。母问:“是那家人女?”答曰:“东家女子。”母问:“几时才接?”答曰:“怕要八九月去了。”鸭婆心喜,朝夕盼望。
不觉已到九月,其母天天追问,路生东推西诳,想说实言,又怕母亲忧气,朝日烦闷。胡思乱想。一日,推车在一土地庙前歇气,想着亲事,心中焦躁,见四下无人,遂对土地说道:
尊土地人说你灵验无比,方境中尽都来敬你雄鸡。
我因为家贫穷讨亲不起,我的母想媳妇想得甚急。
说几处都嫌我家贫无底,妈知道定然要忧得泪滴。
我假说讲成了慰妈心意,那知妈天天问把我追逼。
土地爷你与我打个主意,暗地里找个人与我做妻。
我不望长与他同床共被,只要他到我家使母安逸。
土地爷倘能够把媒做起,我定要杀子鸡内炖板栗。
沽一瓶大曲酒前来敬你,吃一个醉薰薰百事大吉。
说毕,忽然庙后走出一个乞女。路生心想:“这才丑人咧,又被他听着。”
过了几日,时天气尚热,路生烧水与母洗澡。他屋檐下有窝东瓜,结瓜极大,母子甚爱惜之,加意培植。路生洗澡出来,见东瓜下立着一人,细看才是土地庙后那个乞女,遂上前捉住,骂曰:“你为甚偷我东瓜?”其母听得,提灯来看,见女蓬头垢面,一身褴褛,问曰:“你为啥子要偷我瓜?”女曰:“奴非偷瓜,因无歇处,借此以避暴客。”何母见女说话聪明,声音秀雅,心中怜惜,遂叫子去打点:“我留他歇。”路生曰:“妈莫留他,告化子进屋不利。”母曰:“为娘喜欢,你莫管他。”遂把女喊进,问何处人。女曰:“奴是东家人。”又问:“你爹妈何名?”女曰:“父叫东瓜爹,母叫东瓜妈,奴名东瓜女。”何母曰:“难怪,你爱东瓜才到东瓜下歇。”女曰:“奴非来东瓜下歇,来与妈妈做媳妇的。”何母曰:“我儿已定东家女子,岂可另配?”女曰:“你儿定的就是媳妇。”何母曰:“既然是你,为何不候迎接,出外乞讨?”女曰:“爹妈悔亲,逼奴另嫁,因此逃走来寻婆婆。”何母曰:“呀!你才是我贤孝媳妇咧!”忙去烧水。女曰:“媳自来烧,婆婆睡了,媳才好洗。”
何母次早起来,女已收拾妥当,喊婆婆见礼。何母一见大惊,却是:
眉弯新月映春山,秋水澄清玉笋尖。
樱桃小口芙蓉面,红裙下罩小金莲。
喜得一个大嘎嘎,忙出喊子去买香蜡、火炮。路生正在洗脸、煮饭,问:“买来何用?”母说:“与儿拜堂。”路生曰:“你儿纵贫,也不要那讨口子。”母说:“你莫管他,快些去买。”路生只得去买,想:“未必土地送来的?怎么送个叫化婆?这才忧人!”及把堂拜了,取下盖头,方知是个绝色佳人,好不欢喜。城中妇女都来看望,莫不称赞。女极能干,粗细兼精,孝母顺夫,事事周到。
过后,何母喊子借锭银子来做些生意,几家都不肯借。路生叹气,女闻之,喊夫随至东瓜下,取出一百银子。路生惊问,女笑不言。路生心疑,想:“他来历不明,莫是那东瓜成妖,变人惑我?”即把东瓜卖了,女亦无恙。想:“我穷人得些美妻,就是妖怪也好。”将银做些屯庄,女写算都能,七八年间,挣得有三千多银子。
时有大家卖宅,因宅多怪异,久无人买。大家困极,情愿贱售。路生去四百银子,买成搬进去,半夜间果有吵闹争夺之声。听了三夜,大怒,起看,阶下一群小儿在那里打架。路生骂曰:“何处妖魅,在此扰攘!”捉石打去,化成白兔,四散奔逃,有两兔至东、西墙角而没。次日向没处去挖,得银两窖。忆一兔入正房地楼下,把楼择开,又挖得一窖遂将屋里周围四处尽挖一到,共得十六窖银子,每窖约万两。从此并无怪异,鸡犬不惊。此屋原是大家,先辈巨富,见子不才,忿气将银窖藏之;恐子知,故分开埋下。银原是宝,久埋气聚,故生怪异,以俟有福者识之耳。路生从此广行善事,大开生意,多买田园。
此时何母正满五旬,儿媳要大开寿筵,何母不许,说:“儿有孝心,拿银一万与娘作放生施济之费,娘就欢喜。”路生应允,又恐做不长久,多邀富豪兴一“十全会”,他出银一万,买田收息,以期久远。
忽闻张贡爷之子丢在监卡,路生访问,原来张贡爷已死,其弟奸狡好讼,见侄无子,欲把侄害死,抱孙以占其业。时抢案甚多,获盗数人,张弟买盗教咬其侄。官不察情,苦打成招,因此丢卡。何母念张贡爷送地施济之恩,命子去救。路生邀人公保,皆不敢出名,路生只得一人去保。官问:“你是他何亲,胆敢来保?”路生曰:“他果是盗,亲戚也不敢保;他是好人,路人皆可以保。大老爷所凭者理也,何必论亲?”官恶其言直,即命赶出。路生无奈,遂进卡求盗,愿出银一千,以济盗家。盗喜反供,问出实情,释放张子,以张弟反坐。
何母曰:“张贡爷之恩已报,儿何不把何恩人请来报答他恩?为娘做生也快乐些。”路生曰:“天宽地阔,无名无号,那里去请?”何母曰:“闻你父说在射洪县住,身大须长;眉有黑痣可辨。”路生奉命到射洪访问,并无知者,想归,又无颜见母,遂到乡场去问。一日,在杨村坝午饭,店外来了;乘三丁拐轿,看那人与母言相合,又听店主喊何老爷。路生大喜,上前揖曰:“老伯恭喜,侄儿把老伯寻了三月,今日幸遇。”何问:“为甚事寻我?”路生告以他父嫁亲,逢人赠银及自己生平之事。何曰:“果有此事,已隔多年,可喜你已发迹,不枉我一番周济。”路生又言:“我母今年五十做生,侄儿特奉母命来请。”何曰:“施恩不望报,我不得去。”路生曰:“老伯不去,侄也不能回家见母。”何无奈,只得应允,一路来家。
将近门,正逢东瓜女抱儿在外,见何惊曰:“我的对头到了!”急奔入内。何与路生听着心疑。何母欢喜,拜谢前恩,又命子再三叩谢。喊媳来拜,东瓜女推病不出。何曰:“我能医病,快叫他来看。”何母把媳拉出,女跪何前,低头说道:“望老伯遮盖,小女子有了生路,永不忘恩。”何愈疑,喊起一看,掠讶不已,问何母曰:“你媳何来?”何母把女讨口始末告之。何曰:“不是得,不是得!”谓女曰:“可将你实情说来我听。”女曰:“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了。”遂对何说道:
尊老伯不必疑怪,听小女细说从来。
奴娘家原本姓蔡,我小名叫做香孩。
因爹妈家贫无奈,才将我去卖钱财。
张府尊曾将奴买,与他女为奴作婢。
“不错,我看你是张家的婢女。”
那小姐极有恩爱,待奴家犹如同胎。
张府尊见奴少艾,要收奴上房同偕。
奴想他年纪高迈,嫁与他怎得下台?
每日里常把泪带,怨自己命薄时乖。
我小姐为人慷慨,见情景把奴心猜。
怕他父把奴陷害,老配少难免病灾。
因教奴逃走出外,赠百金远处藏埋。
奴因此装作乞丐,暗地里寻访贤才。
土地词曾把神拜,遇一人对神告哀。
听他言已知大概,为无妻难慰母怀。
奴彼时心中细揣,怕忧母定非庸才。
访知他行孝两代,家虽贫品节无亏。
奴因此到他门外,蒙婆婆喊进屋来。
假说是东瓜爷崽,讲姻亲自己作媒。
蒙婆婆不嫌丑态,才与夫鱼水同偕。
今日里弄儿门外,见老伯心下疑猜。
奴恐怕行迹露败,府尊知怎得下台?
知住处必把人派,拉回去定要活埋。
望老伯与奴遮盖,对府尊莫说裙钗。
感老伯恩深似海,但愿你寿比南垓。
何曰:“你才是个女中豪杰,可喜可敬!”何母曰:“老伯如何认得他咧?”何曰:“我时常上省,在大衙内医病。张府尊原任夔府,后调回省,与我交厚。他女得个气隔病,常请我医,见你媳服侍小姐,故尔认得。”又谓女曰:“尔不必怕,如今府尊已死,其子扶丧还乡去了,小姐现嫁与某藩台为妻。”女喜谢而入。
何耍半月,立意要归。何母送银千两,何不受。何母命子送至射洪,何方受以作济施之用。后至藩衙看小姐病,遂告以蔡香孩之事。小姐自婢去后,心常挂念,闻得好处,使人来接。女告辞母与夫,上省拜见小姐。小姐欢喜,认女为妹。藩台闻路生孝行,亦相敬重,临行打发许多玩好之物,叫女时常来衙,如娘家一样。女遂一年两觐,率以为常。小姐又劝藩台与路生捐个同知衔。路生不愿做官,后母死,与何出门访道,人青城山不返,人皆以为仙去矣。其子孙茂盛,多发科甲,此非苦节尽孝之报欤!
过人疯
姻缘前世修定,美恶命里生成。一朝退弃结冤深,难免一家失性。
顺庆府离城二十里,有一李文锦,家屋富足。父名高升,母何氏,生他兄弟三人。文锦行二,人称李二先生,聪明俊秀,十四岁即能完篇,屡列前茅,众咸以大器目之。幼聘胡天祥女兰英为妻,幼时秀美,十岁出痘凶险,竟将颜容改变,面麻身矮,两眼红烂;却又知书识礼,孝顺父母,尊敬哥嫂,一家怜惜。
时当正月初四,哥哥送嫂归宁,他的大伯命家人请二老陪客。天祥夫妻命兰英守屋,收拾而去。不多时,犬吠甚急,兰英抬头一望,见一书生到家,数犬围住,十分险迫。兰英认得是他丈夫李文锦,斯时家下无人,又恐被狗咬着,只得蒙羞拿根竹竿将狗赶开,接进屋来。把神叩了,就请岳父母拜年。兰英答曰:“未在家中。”安位请坐,奉茶递菸。文锦问兰英曰:“大嫂贵姓,岳父、岳母那里去了?”兰英满面通红,答道:“爹妈到大伯家去了。”文锦才知是他妻子,见其丑陋,气得脸青面黑,勃然大怒,大踏几步,往外便走。兰英曰:“已经命人去喊,爹妈不久即归。”文锦不答,喊轿夫打轿,怒气冲冲而去。
天祥夫妇午后回家,何氏见女黑脸嘴,问曰:“我儿为着何事面带忧容?”兰英不答。何氏再三问之,乃怒气勃勃说道:
见了妈不由儿咽喉气哑,想起了今天事实在肉麻。
你二老走人户也不想下,丢女儿在屋里受尽鮶□!
“为啥子事受了?你要讲,为娘才晓得。”
妈出门不多时客来家下,
“是那一个客,你去接莫得咧?”
年轻轻一小伙来者是他。
“噫,莫不是王老表么?”
不是得王老表他的大驾,
“我明白了,总是干儿子胡四娃?”
并非是胡四娃来拜干妈。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又是那个?”
告诵你那个人你讲是啥?“你讲,为娘才晓得咧。”
听倒在跟你讲是他是他!
“他是那一个?”
不晓得懒爱讲尽倒问啥!
“儿呀,你不说明,为娘如何知道?”
你女婿来拜年走到寒家。
“哎呀,这才是咧!家中无人,那个去接他?”
进门来狗又多围在地坝,儿无奈才出去苙根扒扒。
“幸喜你去得快咧,倘若狗咬到他,那才莫祥咧!”
吆开狗进了屋拜神坐下,
“你又怎么应酬他咧?”
戳个火拿皮菸倒杯香茶。
“他讲啥子莫有咧?”
他开言问大嫂你家姓啥?
“姣女娃子那们□起大嫂来了?这才失格。”
岳父母今日里去到那家?问得儿脸通红还不起价,
低着头老着脸半晌方晌方答。
“你又那们答应他?”
大伯伯请爹妈陪客去耍,说罢了羞得儿肉跳身麻。
他把儿看两眼就把脸誦,起身来往外走话也不答。
“你怎么又不留他咧?”
儿忙说已命人到伯家下,二爹妈不多时便要回家。
“他转来未有咧?”
那个人气冲冲性子才大,活像那城隍庙泥塑夜叉!
“这才是咧,把他就简慢狠了点。”
大踏步出龙门狗都害怕,
“走,走他娘的二十三咧!”
儿恐怕起疑心要讲唎哪。
“儿只管放心,他若说啥子,有为娘作主!”
但不知这回是阴卦阳卦,倘若是有差错我只怪妈!
再说文锦忧气回家,话也不讲,走到书房睡着。他母问轿夫为着何事,轿夫都说不知;遂到书房,问文锦曰:“我儿然何回来得这们早?吃了晌午(饭)莫有?”答:“未吃!”母曰:“他们女婿来了,都不留吃晌午(饭),就做得那们啬么?”答:“肚中吃饱了!”母曰:“吃了些啥子?”答:“吃了一肚子的气!”母曰:“为着何事?快告与为娘得知,娘好去办饭。”文锦起身说道:
尊一声儿的妈休提晌午,肮脏气受饱了胜过酒肉。
“那个得罪了你?”
难为你老人家合个媳妇,蒙着头全不访实在马糊。
“那些孬了?”
尘世上有许多美貌妇女,偏要说胡兰英那个丑奴!
“呀,你听他名字如兰草花样,香得钻心,那们又孬咧?”
论名字他果然取得有趣,我今日一见了才是怪物!
“那些不好看咧?”
一脸的大麻子堆了又砌,两只眼萝卜花红线盘珠。
鼻子歪嘴皮翘门牙外露,那眉毛两边斜又大又粗。
小金莲前朝天后头钻土,论头发似沉香一尺有余。
最恨那不明理岳父岳母,一家人去吃酒留他看屋。
看见了亲丈夫羞耻不顾,散了菸又倒茶跑进跑出。
“那才爽快得好咧!”
你看儿貌堂堂诗书满(腹),配妻子理当要美貌姑苏。
胡兰英似丑鬼心中畏惧,怎与儿美郎君拜完花烛!
“这是幼年聘定的,如今又怎么做咧?”
若要儿与丑鬼结成夫妇,儿情愿学和尚看经念佛!
“这们说来又怎么开交?”
退红庚任凭他另放人户,如不然进庵堂去学尼姑!
高升夫妇再三苦劝,文锦执意不从,想勉强娶来,又恐后来不和,只得请媒到胡家退庚。此时兰英在外婆家耍去了,天祥对媒说道:“两家幼年开亲,心甘意愿。我女虽是丑陋,乃出痘把像变坏了的,谁又愿得?今日无故退亲,那就不允!”媒曰:“常言‘捆绑不成夫妻’。他既不愿,勉强嫁去,难免夫妇反目。不如听我相劝,允其退婚,另放高门。只要命好,自然要落好处的。”天祥思之有理,接了红庚,托人另放。
天祥有个表兄,姓王,接媳数月而死,素知兰英贤淑,请媒说合。天祥应允,即接兰英回家,办物打发。兰英听知,急得五脏火冒,七窍烟生,问爹妈曰:“李家为甚把婚退了?”父曰:“嫌儿丑陋,做不得得秀才娘子。”兰英曰:“岂容他退罢!”答:“不容他退,难道还耐着他要吗?”兰英曰:“爹妈明日请两乘轿子,陪儿去到他家宗祠,请他族中的知事长者与他面理。他族中也有姑娘姊妹,也要许人,他若说得我过,方准他退。”天祥骂曰:“好不要脸!闺阁处女与人面理,莫把先人羞了。为父又把儿许与王家了,还讲啥子!”兰英曰:“女子以名节为重,既已结亲,又嫁他人,这样败名丧节之事,你儿断然不为!”天祥曰:“又未过门,如何是败名丧节咧?”兰英曰:“大丈夫一诺千金,生死不移!远近谁不知儿已许李家?今嫁他人,是二夫也,你儿纵死不敢从命!”天祥曰:“他退了婚,你不另嫁,教为父养你一世罢。”兰英曰:“他虽负儿,儿不负他。”天祥请人劝解,兰英不听,说道:“生是李家人,死为李家鬼,情愿出家修行,再不另嫁失节。”天祥大怒曰:“女子立家从父,父已许诺,岂由他不嫁吗!”遂约王家下聘。
兰英朝夕啼哭,到王家送期之日,兰英进房坐定,想起自家命苦,不能从一而终,“若不嫁人,违了父命;若是嫁人,失了贞节。事在两难,不如一死罢休!”只得望着灯光,把苦情哭诉一场:
未开言肝肠断,珠泪滚滚湿衣衫。
只说是夫倡妇随长相伴,谁料得含冤负屈不团圆。
又道是妇女名节不可玷,我岂肯腼颜活世间?
恨只恨亲思未曾报半点,就落得一命丧黄泉。
一更里月衔山,想奴薄命好惨然。
生来容貌本娇艳,十岁犯了痘麻关。
浑身皮肉稀糟烂,希乎把命送阴间。
痘好面麻颜色变,齿露唇歪发悁悁。
呀,天呀天!
我前生作何罪犯,为甚么改变花颜?
二更里月斜悬,想起前事泪潸然。
只因我爹妈出门饮酒宴,忽然李郎来拜年。
狗儿围住打不散,奴只得含羞接进大门前。
李郎看怒抽身转,不久日即来退姻缘。
呀,冤呀冤!
叹人情如此薄短,竟不能同偕百年。
三更里月中天,想起爹爹痛心肝。
纵然他把婚姻来退转,也当念父女恩情万万千。
每日舍儿两碗闲茶饭,度活残生守贞竖。
若不然送儿且到尼姑院,削发全贞去参禅。
为甚的另放高门结姻眷,一匹良马配双鞍?
呀,爹呀爹!
何苦要忍心害理,使女儿月缺花残!
四更里月半山,想起我娘泪不干。
自幼谆谆把儿来劝勉,教女儿总要争气免人谈。
生怕儿失了你体面,只望儿行坐俱要在人前。
为甚今日不把前言念,与爹爹做事合一般?
儿若从父依妈劝,定要败名羞祖先。
呀,妈呀妈!
另改嫁儿实不愿,要相会梦里团圆。
五更里月色残,想起李郎痛心肝。
你也曾读书到万卷,难道说这个道理想不穿?
昔年诸葛孔明扶后汉,黄承彦丑女结良缘。
孟光力大丑难看,梁鸿配合甚喜欢。
为妻虽然不体面,也念你爹妈昔日把亲联。
为甚总要使奸险,活逼妻到鬼门关?
呀,夫呀夫!
你把这坚贞烈女,竟当作野鹤山鸾。
苦情说了千千万,舌敝唇焦油亦干。
拜罢爹娘恩,辞别镜台前。
生是李家人,名分本相安。
死是李家鬼,窃敢壹香烟。
手拿着七尺红绫,了却我今生缱绻。
看明朝,江上峰青万古传。
兰英哭了一夜,见东方发白,遂自缢而亡。至早饭后,何氏去喊女儿吃饭,方知已死,即命人将尸解下,痛哭一场。诵了三日经,从厚安葬。命媒与王家说信,退了礼物,夫妇悔恨不已,只有朝夕叹气而已。
再说李文锦把庚退了,四处探亲。闻得姜家一女,小名香莲,美名久播,因择婿太过,十八岁犹未字人。文锦请媒去说,姜老夫妇知文锦家富才高,欢喜出庚。
次年,择期出阁,新人进门,果然美貌。把堂周了,正在拜客,新人在怀内取出半封冰橘糕,递与文锦曰:“人言拜堂要吃糖才好,你快吃些。”众客大笑,新人曰:“你们这些龟儿子混食虫,好莫见识!未必吃糖都未见过?”文锦羞得满面通红,那里肯接?新人将糕解开,分一坨来喂,文锦羞急,拿糕就丢。新人曰:“我好意拿糖你吃,还要冒火使气,你这宗无情无义的人,姑娘不孝敬你几下,还说姑娘是个蠢货!”就与文锦几个耳巴。上宾骂曰:“你这个妹崽,今天癫了么?”急忙去挪,新人把文锦扯住,致死不放。众人挪解不脱,直把文锦一身撕得稀烂,方才放手。从此乱讲乱唱,一个美貌佳人,变成失性癫子。宾客散后,寻着丈夫吵闹,天天陪着,不离左右;喊啥做啥他就喜欢,倘应声稍慢,提拳便打。那知人虽单小,气力极大,提文锦犹如小儿一般。文锦忧得血奔心肝,气满肺腑。若是出外躲避一时,新人寻喊不应,便将器具、锅碗,打得粉碎,弄得文锦昼夜不安。请医调治,医说诊脉好似无病,定是遇着邪魔。文锦遍请巫觋,破钱调治,凡画符封禁,打保福钉钯子,背茅人烧犁火,样样做尽,越做越凶。
文锦的哥嫂见用钱太多,心中不爱,说道:“人得疯病是痰迷心窍,莫张耳他,自然会好。就请巫医天天守着他也是无益的,何必枉费银钱!”那知他夫妇说着,眼睛一花,也癫起来了。于是寻些衣服首饰,收拾得苏苏气气,两夫妇摇摇摆摆,时而歌唱,时而哭笑。一天酒肉不离,他就欢喜,倘若一顿莫得酒肉,他就寻人吵闹。他兄弟老么说道:“那是假装疯魔的,分明是饿痨病,想穿好衣服、吃好饮食,这样病我都愿得。”正说间,背上好像有人打一下,不觉心慌肉麻,也癫起来了。这一家人才好看,弄出四个癫子来了。一时欢喜,遇着有讲有笑,十分亲热;一时发气,遇着吵闹打架,十分凶恶。
高升夫妇忧得神昏力倦,方法用尽,全无效验。忽听城东有一萧端公,手段高强,人称“捉鬼匠”,与人治病从未险手。高升用轿抬来,又办白鸡、白犬、白鸭、白鹅等物,把案子摆起。萧端公打个花脸,披头散发,手提师刀,将牛角一吹,令牌几打,说道:“天灵灵,地灵灵,弟子茅山领命下凡尘,奉命世间来捉鬼,捉尽魑魅魍魉鬼怪身!”正说间,不妨香莲上前背上一掌,端公骇得魂飞魄散。姜氏问道:“你在做甚么?”端公忙打令牌。姜氏指着骂道:
杂种娃娃胆好大,敢在这里打令牌?
你在那个床底下把卦戒,教你的把戏只好哄婴孩。
端公搞忙了,急念咒语。
端公搞忙了,急念咒语。
还要与你师婆把法赛,杂种儿子今夜要装灾。
快些回家吃奶奶,免得羞你祖先台。
端公莫法,放手打令牌。
何不与师婆当个孙崽崽,师婆教你些儿乖。
免得二回去戳拐,弄点钱免得拿与姿娘挨。
端公莫法,口内只是念咒,手中连忙挽诀。
杂种儿子你还要做丑态,真是狗娘娘把你屙出来!
不信今天要出怪,那是甚么东西打起来?
外面几个癫子用石子打进去。
师刀令牌丢门外,牛角案子用火煨。
周身与你一顿快,要你杂种一世都背煤。
说毕,拉着端公一阵拳头,打得端公声声喊道:“救命!”高升忙。命工人把癫子拉开,掀进门去。
端公忙把器物收拾,未到天明而去。走至半路,忽然癫狂起来,逢坎跳坎,逢沟跳沟,一身泥裹水浸。回家越癫越凶,寻人打架吵闹,家人用链拴住。无钱调治,妻子不顾,饮食欠缺。数月拖死。
各位,这萧端公因他巧言惑众,沽买虚誉,痴男蠢妇信以为真,请他治病,他就乘灾哄骗,因难索财,看人妇女,谈人闺阃,奸盗邪淫无所不为。今日恶贯满盈,上天谴责,遭了报应,该当在此命尽,才遇着李家这个坑坎,并非是染着癫子死了的。
再说李家,自端公去后,人人都说癫子过人,巫医不敢上门。文锦磨得面黄肌瘦,从前白面书生,今成焦黄村老。中夜自思,始悔前此不该退婚,若娶得胡女。何能遭此横祸,累及一家?
不题文锦悔恨,且说当时正值末世,劫运将临。文武夫子、三教圣人在玉帝殿前求情宽缓,愿到各处现身显化,拯救人心,挽回世道。顺庆一带,乃是谢寿门在教化宣讲,建醮设坛,解冤治病,阴阳两利。高升听得,亲自去请,要他设醮解冤。那些帮坛生闻得癫子过人,俱怕去得。寿门曰:“我们代天宣化,办善劝人,逢冤则解,遇难则救。岂有癫子过人之理?”遂一口承认,搬了几个有德的讲生,到李家设坛诵经,门外宣讲善恶果报。这几个痴子喜听圣渝,每日听着不走,都是规规矩矩的,再不发疯。寿门逐日考问,始知是胡兰英全节自缢,死不甘心,在阎君殿前喊冤告状,阎君准他报仇,领了牌票来至李家扰害。端公那些法术,怎么奈得他何?寿门告知文锦,劝他多作善事,将功赎罪。文锦前已悔恨,今听寿门之言,真心痛悔,与父商量立功,资四百串终身宣讲。撤坛之日,在门外利幽,寿门指名劝讲,把一切冤枉剖析详明,层层道理,比譬醒确;又做一道祝文,高声念道:
今夜晚坐圣台虔诚宣讲,众冤魂在此处细听端详。
讲圣渝无非是劝把善向,阴与阳是一理为善则昌。
十六条解仇忿个个宜讲,重身命方不负堂上爹娘。
忿仇解两下里都无怨帐,有身命事父母才得久长。
虽然是他前生将你没丧,这是他耍横豪坏了天良。
去报仇纵然是你的正项,也当念父与母双双在堂。
你今生就把他害得不像,他来世定害你更加惨伤。
你报来他报去冤成海样,你今生他来世越结越长。
李文锦他原是一时错想,他不该悔姻亲拆散鸳鸯。
他只说叫你去另配俪伉,并非是苦逼你命丧黄梁。
你自己不思量去挂颈项,就把他一家人尽弄癫狂。
他心血不得干寻你还帐,你去在吼西国也难躲藏。
他与你诵经典忏悔孽障,捐资财出功果解释罪殃。
他能够做善事加鞭勇往,老天爷定保他转祸为祥。
那时节要报仇上圣阻档。你想要跟他和才莫人张。
天平称他□起二十四两,我看你那时节有祥莫祥。
趁此时得放手且把手放,又何必把仇恨紧记心旁?
倒不如做一个宽宏大量,把仇忿付之在大海汪洋。
将他们一家人尽行释放,他感你大恩德没世不忘。
今生等设醮坛诚心祷禳,焚疏文上玉表讽诵经章。
蒙神圣课示你生死冤枉,你才是当今的节烈女郎。
讲到此时,姜氏口椅于圣谕台旁坐下,大声曰:“你们在此讲些啥子?要讲就讲清楚点!”
常言道是大人必有大量,难道说白白的去把仇忘?
他把你供中堂门外左旁,姜氏女他为妹你做大娘。
逢年节与朔望鸡酒敬上,生头男抚与你接起烟香。
“使得,使得,要上家龛,我才依他。”
你本是闺阁女未把门上,那有个未成亲就上家堂?
二公婆来敬神怎能受享,在门外早与晚你妹装香。
你保佑他夫妇麟儿早降,你有子方可以上得家堂。
既讲和切不可又生妄想,谁翻悔天必降谁的灾殃。
一事清百事清事事妥当,阴也安阳也安个个沾光。
念毕,见姜氏坐在椅上,昏迷如酒醉一般。扶归寝室,焚化金银戒牒,又写胡氏牌位,安于门外左边,开光点像,备办三牲,祭奠安位,从此姜氏与哥嫂兄弟尽皆清醒无事。
且说这鬼在李家极其灵验,凡有灾殃即来托梦,问卦即指,恳免即消,一家敬服如神明焉。这文锦勇力为善,出门宣讲,将身作劝,十分真心。
再说他妻姜氏,娘家富豪,父母爱惜过分,养成一个泼性,不敬翁姑,不顺丈夫,不和妯娌,一味懒惰好睡。有不是处,翁姑说一句,他要还十句,一家人尽都让他。数年无有生育,是年忽然身孕,李母得病喊她熬药,再三喊之不应。文锦骂了几句,姜氏忿气,用阳沟水渗药。李母吃了十分呕吐,她的病是中隔,一吐竟自好了。那知姜氏背了罪过,上天恼怒,临盆凶险,小儿三日不下,一命归阴。文锦通知姜家超荐安埋,又托人讲亲,东西皆不成就。
时本县汛官姓梁,名经邦,生女翠娥,都还清秀伶俐。小时爱惜太过,饮食随其所欲,因吃麻雀肉有味,天天都要。后闻麻雀是人用毒药死的,若是见雀落地,即忙剖去其肠,免致伤人。经邦遂叫毒雀人到衙,命他四处毒,以供女口。毒雀人住衙两年,一日睡山野被毒蛇咬死。
各位,世间伤生之事,惟毒雀罪大。梁经邦是为官的人,就该禁止才是,为甚为女口腹,助桀为虐?造下罪过,所以无儿。其女越长越瘦,十八岁便成干经痨,医药不愈而死。死了两日,尸不僵硬,忽胸膛转热,竟自活了。梁经邦夫妇喜之不尽,问道:“儿呀,你也活了?希乎把娘都气死了!”翠娥叹气一声,转侧四望,开言说道:
这一阵心中烦闷,睁开眼不识一人。
“儿呀,我是你的爹妈,怎么就认不得了?”
今日里冥王有命,他叫我借尸还魂。
“□,阎王叫你还魂的哦?”
有小鬼前面带径,行至在一院朱门。
见女娘堂前睡定,鬼将我魂扑他身。
昏迷间浑身似捆,想动作手足难伸。
但不知是何弊病,好教我心中觉惊。
“翠娥儿呀,你不必怕,想你才活转来,手足是不柔软的。”
又则见二老盘问,喊娇儿说是双亲。
问二老高名贵姓,翠娥女是你何人?
“你是啥子来头,连自己的娘老子都不晓得了?”
在阴司到处游尽,并未见你这样人。
“你前天才死,今天又活,阴司如何就走尽了?你好心记着看。”
是是是奴知情景,难道说我已还魂?
“儿呀,你活转来了,这是阳世,不是阴司!”
尊二老听奴告禀,奴名叫胡氏兰英。
“哦,你叫胡氏兰英,借我儿尸身还魂?你为甚死了又活,是个啥子来头咧?”
在生前许与李姓,李文锦是我夫君。
见奴丑心中怨恨,因此上退了红庚。
奴不允爹妈阻定,忧不过自缢归阴。
见阎君哀哀告恳,许我去找寻仇人。
李文锦前生端正,作善事积德累仁。
到今生福寿注定,二十四泮水香生。
三十岁联科会进,做知县身管万民。
他退婚损了德行,削福禄潦倒终身。
奴到家去报仇恨,播弄他癫了四人。
遇圣教解仇息忿,权且在他家栖身。
李文锦从兹猛省,做善事加鞭力行。
造功德把罪赎尽,老天爷复赐采芹。
又念奴全节自尽,在阳世敬长孝亲。
与李生姻缘有分,遂命奴借尸还瑰。
与李家结为秦晋,作夫妇了却前因。
“不知我女翠娥为何短命,如今又到那里去了?”
因你女多伤性命,为口腹毒害飞禽。
造罪多上天恼恨,折寿算拿入幽冥。
受惨刑十年孽尽,方发放阳世投生。
“我夫妇从前不知,误造罪孽,竟把我儿害了,如今追悔已无及矣!”
上前来双膝跪定,拜过了二世双亲。
将你儿许与李姓,愿爹妈福寿骈臻。
此女疾病,从此不药而愈。
经邦访问李家之事,果然是真。兰英思念前生父母,经邦把天祥夫妇接来,问及往事,半点不差。二老欢喜,与经邦商量,使人去李家,以还魂之事告之,顺便求亲。文锦口口称奇,即到衙中叩拜两家岳父母,当面应允。看期迎娶,夫妻和睦,如影形焉。兰英劝夫读书行善,时刻孝敬翁姑,和睦妯娌,经理家事,井井有条。文锦三十余岁入学,两下乡试不中,遂不思进取,竭力宣讲。后来兰英生四子二女,家亦顺遂,富甲一乡。
各位,想夫妇乃天伦之首,好丑由命造,美恶是前修,切不可嫌贱。你看世间那些嫌妇者,徒背一身罪孽,何尝占了半点便宜咧?李文锦他不是嫌妇退婚,另娶美妇,何能弄得灾祸齐来?且不但受其磨折,用尽银钱,还把功名削去。幸喜他改悔得早,不致削尽福禄。所以上天最喜改过之人,苟能将功赎罪,自然转祸为福。胡兰英以贞烈而死,死亦馨香;报仇过后,尘缘未断,故能借尸还阳,复为夫妇。姜香莲之泼性忤逆,娘家骄养所致;梁翠娥之贪食毒物,父母溺爱而成。二女皆不免于夭折者,父母不知教训有以害之也。至如萧端公假术欺众,乘急搕财,到恶贯满盈,天亦假癫狂以报之。呜呼!天之报应,岂有爽于毫发哉!人当以此为鉴焉可也。
义虎祠
凶恶无如猛虎,犹将孝子看成。与人当子把冤伸,焉可人无兽性。
庆阳府环县刘维良,业儒不遇,家颇丰足,为人恭敬,品行端方。因见明末天心不顺,灾异屡见,知是劫运将临,破钱作善,立志劝人,余钱用尽,人亦旋逝。其子江亭,仍从父志,乐善不倦。幸妻陈氏贤淑聪明,见夫为善,竭力赞襄,多立口德;谨守女箴,年满四十方得一子,取名天生。
此时家中紧逼,债主登门,东拉西扯,不能支消,只得将地方出卖,又被买主。扫庄尽卖,还清债帐。只剩得一百余串,佃房居住。谁知命运乖舛,不上两年,江亭偶得一疾,十分危急,自思不能久存,儿小家贫,如何是好?不若将妻子唤到床前,吩咐一番:
叫一声贤德妻咽喉哽哽,这一回怕的是有命难存。
夫妻们前世修今生配定,大限来鸳鸯鸟各自飞分。
想先年妻过门家有余剩,夫为善蒙贤妻一力赞成。
虽是夫为善事将业卖尽,却喜得妻末年有了天生。
只说是夫妻们同心抚引,有了人虽无钱不愁翻身。
那知道为夫的得坏疾病,医不灵药不效气喘头昏。
夫死后妻当要把心放稳,安贫困受苦楚立志为人。
天生儿妻当要小心教训,切不可惯习他使性耍横。
勤绩麻多纺花自把口混,到后来苦尽了自有甜生。
叫娇儿近前来父言细听,莫轻浮莫放荡至至城诚。
在家庭将尔母尽心孝顺,出门去莫千翻又莫□人。
长大时寻执业行端品正,存好心行好事正子劝人。
是好人老天爷自然怜悯,到异日得好报富贵长春。
说毕而死。母子哭得死去活来,家中无钱,怎样安埋?哭求邻居主人设法。张老教他退业,求主帮借,将押钱退还,“你无人做,不如另佃。”主客应允,请僧超荐。会客祭葬已毕,把帐一算,除前帐、新帐、货帐开消外,只剩钱四十余串。陈氏立志抚孤,天生方才四岁,将十串钱佃座房屋,余钱放利生息。
且说这刘大嫂为人心慈好善,兼之从前施济惯了,见人贫苦无余,他就连本不要都使得,不上三年,钱已罄尽。心想:“押租十串乃是命根,倘若用了,母子又到何处栖身咧?”于是勤做女工,日打猪草,夜纺棉花,或与人做工做鞋,毫无怠惰。每日煮些稀粥,让儿吃了自己才吃。那知这天生孝性天成,不必教训,他自然听讲听唤;每见饭少便忍口不食,见母劳苦便去捡柴掉米。他天天捡柴,有个伙伴姓雷,名镇远,心性相投,长天生四岁,常送归家;陈氏用好言奖谢,叫与天生一路,免被虎狼惊吓。
却说雷镇远的父亲名云开,品行端方,家贫,以训蒙为业。教人子弟以品行为先,凡弟子入馆读了《三字经》,即以《三圣经》与他读,讲跟他听。那些弟子出门再不千翻,又不骂人,所以人人尊崇,个个钦敬。况且他在母亲何氏面前,极其孝顺,居馆中三五日,必要打酒割肉回家奉母,晚去早来,又不耽误功课。妻夏氏,亦贤淑尽孝。雷镇远八岁时,云开回家看母,遇雨湿衣,得病凶险,医药不效。夏氏每夜求神护佑,愿减算以益夫寿。谁知修短有数,死生由天,“阎王注定三更死,那肯留人到五更?”看看越加沉重,未几身亡。何氏见子气绝,丢下孙幼媳寡,不觉伤心喊道:“儿呀!”竟自气死在地。夏氏忙烧姜汤灌醒,身坐,想想复又哭道:
哭一声痛心儿肝肠寸断,不由娘这一阵心似箭穿。
娘抚儿受尽了千磨万难,只说是到百年送老归山。
苦我儿出世来就受贫贱,在方境教蒙童来把家赡。
得学钱与为娘割肉称面,又买米又打酒又办油盐。
三五日便回家来把娘看,说前唐与后汉把娘心宽。
谁知儿得疾病十分凶险,年轻轻未三十就丧黄泉。
呀,儿呀!
丢为娘发苍苍六十将满,教为娘从今后身靠那边?
一家人都靠你穿衣吃饭,妻年轻子年幼怎样周旋?
呀,儿呀儿!
你为甚全不把为娘挂欠?白发人送黑发怎不惨然!
谅必然儿此去路还未远,娘情愿与我儿同到黄泉!
哭毕,向床一撞,幸得夏氏手快拉住,劝道:“婆婆要宽想些!你儿既死,不能复生,须要保重身体。倘把婆婆气坏,你儿的罪越加大了。”何氏道:“呀,媳妇儿呀!你看为婆偌大年纪,如今身靠何人?”夏氏道:“媳妇帮人做活,也要将婆婆盘养,看将你儿如何安埋?”何氏只得收泪,带起孙儿与众人磕头。众人都助钱米,帮忙把云开送上山去。收些学钱,婆媳买花纺卖,镇远捡柴以助饔餐。此子倒还诚实,在祖母面前极其尽道。每日发愤捡柴,常与天生一路,二人情投意合,天天在一处捡。后天生到十二三岁,他母亲劳苦过忧,常得疾病,头昏眼花,要有油荤才好。因近处柴少难以盘活,二人商量向大山去砍,离家十余里,于是各备斧斤向后山打柴。天生每日吃些野菜,积点钱,三两日与娘割肉四两半斤。
一日打柴,镇远见只兔在窝中,一斧砍去,伤一足而跑,大声喊叫天生。天生抬头一看,兔从面(前)过,顺手一斧砍倒。镇远欲拿回家奉祖,天生想拿奉母,二人争论。镇远说平分,天生竟不肯,将柴收束,欢喜回家,对母说明。母曰:“镇远天天与儿一处,带携多少!就是你的,也该分些与他,何况他先伤一足?”天生曰:“儿一时心喜兴高,未免好强。”急将兔煎好,一半奉母,一半送往雷家。镇远大喜,奉与祖母,留天生吃饭。天生曰:“我留得有,你们人多,快吃。”说罢即回。
有一日,二人正在打柴,忽听风声,抬头一看,见只猛虎纵下山来,二人各逃性命,逢坎跳坎,逢岩跳岩。镇远躲了一阵去看,不见天生,四处观望,喊叫无影,谅必丧于虎口,只得代他把柴挑起,回家去报信。陈氏听得哭哭啼啼,忙请镇远吃饭,陪着一一跌,前去找寻。山下山上,东西远近,喊叫半日,不惟无人,连虎亦不见了。陈氏仰天大哭道:呀!我的儿呀!
寻娇儿声声喊不应,不由娘此时吓掉魂。
午刻间镇远来报信,说娇儿今日遇灾星。
可怜娘从前把儿引,四岁上儿父丧幽冥。
家贫寒时常都断顿,做常工盘儿费尽心。
喜娇儿孝行生来定,娘呼唤即刻就起身。
有饮食让娘把口忍,娘吃饭儿吃苦菜根。
从小儿捡柴把钱挣,娘有病儿就把肉称。
从早间娇儿进山岭,与镇远二人一路行。
正砍柴忽然风滚滚,抬头看猛虎下山林。
比时间各逃各性命,逢坎跳坎逢坑便跳坑。
娘闻言急得咽喉哽,跌鉰鉰破命把儿寻。
在四处喊叫无踪影,谅必然已被老虎吞。
倘若是娇儿丧了命,你的娘今后靠何人?
不饿死便要冻成病,非猪拉即是狗扯身。
呀,天呀天!
你为甚全然不怜悯,守节人断了后代根!
呀,虎呀虎!
你也是兽王把山镇,为甚么出口乱伤人!
呀,天呀(天)!为甚么全然莫报应,善人后背个伤亡名。
呀,虎呀虎!
未必你全然无人性,行孝子都要把他吞?
留此命终须还自尽,倒不如与儿一路行。
呀,儿呀儿!
你何不把娘等一等?
呀,虎呀虎!
你何不快来吃老身!这一阵哭得咽喉哽,
镇远呀!你看我伤心不伤心!
镇远在旁泣劝道:“刘大娘,莫哭了,快些回去,恐怕天黑,我明天替你找寻。”陈氏道:“不知我儿吃了未曾?若是未死,这们喊叫他都不出来吗?谅必死了。”镇远道:“或者虎将他衔去,末曾伤命,也未可知。古人云:‘吉人天相。’刘大娘想宽些,他自然要回来的。”边劝边走,到家已黑。从此陈氏天天在家啼哭痴望不题。
且说本乡有一刁陈氏,守节不贞,老来将钱吃完,想嫁又无人讨,常以烧拜香为名,笼络妇女,于中取利;心毒口甜,爱翻是非,到人家混嘴;见人就是一个嘎嘎,一个佛偈子,方境人人厌恶。一日,混到雷家,何母接着道:“你早来些咧,今天我孙儿打到一个兔子,刘天生煮熟与我送来,倒还好吃。”陈氏道:“你孙还会打枪吗?”何母曰:“不是得。”遂以天生与孙斧兔之事告之。刁陈氏曰:“好造化,好造化。”便大声唱道:
皆囚你孙有孝心,天赐兔儿捡现成。
一家吃了消灾难,从此福禄寿骈臻。
说毕就是一个嘎嘎:“今天啥,我同年儿送斤肉来,又莫得盐,特来跟你借一杯,明天卖了线子就还。”何母喊媳把盐拿(给)他去了。镇远闻知说道:“这个老婆于是不识好的,有借无还,又爱说空话,二回快莫赏他的脸!”过了半月又来借米,何母说莫得。刁陈氏打个嘎,明说道:“雷婆婆啥,你到那去做好事?我啥饿了两天都未沾饭,昨天闻你孙儿买了两升米回来,借两碗,我明天卖了线子就还,再不失信的。”又说偈道:
谷米原是养命根,救活普天众凡民。
结个善缘借两碗,婆媳从此享丰亨。
雷母无奈,只得喊媳□两碗与他。将要出门,恰遇镇远归家,问是甚么。婆曰:“他要借两碗米,说明天就还。”镇远曰:“我家都莫吃,那有借的?”婆曰:“他说饿了两天,就不还,我也当做件好事。”镇远曰:“好事要做与好人,我不借跟他!”即在刁陈氏手中抢来,倒在衣襟内去。婆骂曰:“你这娃儿!婆已借了,你倒转来,伤婆的脸吗?”镇远也不做声,上坡去了。
刁陈氏愤气而去,总想害他,无计可施。忽然想起刘天生被虎吃了,与他一路,“我不免去到刘家生场是非,以报此仇。”遂到刘家,问陈氏说道:“闻得你天生儿死了,我都替你伤心,天天都想来看你,怎奈穷事又多,今天丢脱工夫才来。可怜你那少爷啥:
人又聪明又在道,与人说话眯眯笑。
上坡下坡放小跑,打柴挣钱把娘孝。
这样的人,都死得那们伤惨哦。”说得陈氏眼泪长倾,答曰:“是我莫福,好儿子消受不得。那天亏了雷镇远扶我去寻,昨日又承他送升米来,想起好不伤心哟。”刁陈氏曰:“你感激他扶你寻儿,跟你送米,你晓得你儿死的情由么?”陈氏曰:“是虎吞了的?”刁陈氏曰:“刘大娘啥,你是个好人,又与我娘家同姓。我和你是娣妹,我才跟你讲,若是别人,与我一千银子,我都不讲。”
陈氏问:“是甚么原故?”刁陈氏曰:“你儿是雷镇远打死的!”陈氏曰:“怎么说是他打死的?你又如何晓得咧?”刁陈氏曰:“刘大娘啥,世间的事‘天眼恢恢,疏而不漏。’他只说做得干净,那知我那天从同年儿家转来,在松阴歇气,闻得对山有人打骂,是镇远和天生的声音。忽见人影从高跌下,又见镇远背起天生向后山去,忽隐忽现。比时我心甚疑,不好问得。那天就想跟你讲了,亏你还感激他么!”陈氏曰:“我儿与他无仇,数年同路,怎么就将我儿打死?”刁陈氏曰:“你还不晓得哦,那天我到雷家耍,镇远对我说他打死一兔,你儿好强抢去,讲得气喷喷的,说‘总有一天认得我!’”陈氏曰:“雷镇远莫良心的呀!就与我儿有气,也不该将他打死。呀,儿呀!你死得这们惨伤,为娘去与他把命拼了!”刁陈氏曰:“要不得,你想不想与儿报仇?”陈氏曰:“怎么不想!又晓得要那们做法才好咧?”刁陈氏曰:“我啥见你儿死得苦,又见他造孽,跟你打个报不平,你啥莫忘我恩情哦。”陈氏曰:“只要把仇报了,永世不忘的!”刁陈氏曰:“这里离城不远,你去喊冤告他,要他填命。”陈氏曰:“喊冤又无干证,我又不知衙门,怎么去得?”刁陈氏曰:“我陪你去,与你当证。”于是一早进城喊冤。
官命做呈,陈氏无钱,刁逗差人说:“雷家好过,拿钱垫了,好得多的。”差听得有弄头,遂垫出钱,将呈递了。官批准出票,去些差人将镇远拴起。镇远不知何事,吓得胆战心寒。差人索钱,何氏婆媳当衣服与他。带至大堂,官见镇远不似行凶之人,遂问道:“雷镇远,你为甚将刘天生打死?”镇远从未见官,不知置词。官曰:“刘陈氏告你,与刘天生一路打柴,将他打死,你还不实诉吗?”镇远曰:“刘天生是虎吃了的,小民并未打他。”官问:“你二人同路,虎已将他吃了,如何你连伤都未带咧?”镇远曰:“我跑得快。”官又叫刘陈氏上堂,问道:“雷镇远打死你儿,是你亲眼看见的吗?”陈氏曰:“民妇未曾看见,是刁陈氏看见的。”官叫刁陈氏,问曰:“雷镇远打死刘天生,是你亲眼看见的?好好从实说来,倘有半句虚言,打烂你的狗嘴!”刁陈氏曰:“大老爷容禀:
大老爷法堂容禀告,听民妇从头说根苗。
那一日路过南山道,松阴下乘凉把暑消。
忽听得对山人吵闹,打的打嚎的又在嚎。
听声音知是雷老表,与天生二人把气淘。”
“哦,才是你听得的。”
我比时伸颈看分晓,
“大山之上,你看清楚莫有?”
树木多只见影子飘。
“哦,是都还像咧。”
正打间一人岩下跳,从此后山下静悄悄。
未半晌高处有人跑,背心上背个大儿曹。
“他背向那里走?”
谅必是背往山后撂,我从此慢慢回故郊。
镇远归哄着刘大嫂,说他儿是虎把命夭。
“本县问你,他姓刘你姓刁,非亲非故,你然何来当包告?”
大老爷呀!
非亲故怎敢当包告?论婆家他刘我姓刁,
若娘家本是同宗祧。姊有事理当妹代劳。
“是不是同胞共乳的?”
虽未曾共母同怀抱,是柑子分瓣共皮包。
望青天把冤来伸了,生沾光死者乐恩膏。
说毕,官叱下去,即问雷镇远曰:“据他说来,是亲眼见你将天生打下岩去的,你还不从实招来吗?”镇远哭泣诉道:
大老爷坐法堂高悬明镜,听小民将始末细说分明。
刘天生与小民同处贫困,数年来共一路情如弟兄。
那一日正打柴虎下山岭,比时间各顾命各奔前程。
过一时民去看不见动静,只见柴不见虎亦不见人。
挑柴归扶他母四处寻问,喊不应谅必是被虎所吞。
“比时寻觅不得,他母亲又报怨你么?”
他待我如子侄甚有情分,连重话都未曾说个一声。
“虎来之时各逃性命,有人看见莫得咧?”
比时间并无有一个人影,
“想你跑得怕迫低头未看,或者有人看见,也未可知。”
大山上不通路少有人行。
“该死的奴才!全不听话,未必你亲族中就莫得知事的人看见?”
民虽有亲与戚少通借问,佃此处离乡远莫得家门。
“好,是了,刁陈氏说你打死刘天生,你为甚么不招咧?”
刁陈氏为借米与民挟愤,诬告民在无中来把有生。
刁陈氏在堂下大声道:“大老爷,‘提棒唤犬犬不至,操手问贼贼不招。’不动非刑,如何肯认?”官怒,拉上骂曰:“胆大贱妇!本县问案不知用刑?还要你说吗?左右掌嘴四十下!”问雷镇远曰:“你打死刘天生,可从实招来!”
民未曾打死人怎敢招认?此片心对得过天地鬼神!
“还不招认,重责四十!”
这一阵打得我两腿血浸,青天爷总要我来把供呈。
就招供填了命都无怨恨,只可怜祖与母身靠何人!
真乃是黑天冤飞来人命,浑身上生有口也辩不清。
“你好好招了,本县与你笔下超生,你祖母本县按月给发官粮。”
罢罢罢,倒不如一口招定,刘天生本是民一拳丧身。
“尸丢何处?可去寻来。”
尸放在后山中虎狼要径,谅此时连骨髅一概无存。
招毕,画供丢卡。
他母夏氏听得,对婆婆说明,何氏哭道:“呀,孙儿呀!为婆把你当作掌珠,摸都未有摸下,如今挨打丢卡,痛煞我也!烂嘴的刁害人!莫良心的刘大娘!媳妇儿快煮起饭,我和你提去看他。”饭熟,婆媳进城,问到卡门与禁子说明进去,见镇远项带铁绳,形容憔悴,喊声“孙儿!”气倒在地。半晌醒来,婆孙抱头大哭,甚是伤惨。镇远曰:“婆婆、母亲不必哭了,这是你孙儿命该如此,谅必前生冤孽,死也无怨;只是丢下婆婆、母亲无人奉养,你孙儿不孝之罪,越发大了,这也奈之无何。念在祖孙、母子之情,清明月半,与儿烧点钱纸,泼碗水饭,儿就感恩不尽了。”婆媳听得心如刀绞。禁子催促,只得含泪出卡。当被、卖床得钱八百文,说尽好话,把卡和了。婆媳在城讨口,官闻知,命婆媳回家,每月给米一斗,钱二百文。这也是官的仁爱,怜他守节受冤,心想救他,候逢赦改等。
且说何氏婆媳回家天天啼哭,忽闻关帝灵验,备办香烛,到城内武庙关帝座前,二人跪诉道:
到神前双膝跪,咽喉哽哽泪长挥。
只因刁氏借米挟怨生奸诡,刁刘氏诬告我儿吃尽亏。
官将孙儿丢卡内,怕的不久命西归。
呀,菩萨呀!
婆媳生来家贫如被水,苦守冰霜志不灰。
抚子盘家受劳瘁,并无有半点事儿把心亏。
只说老来免得骨髅擂,那知道遭冤待死不能把家回。
菩萨呀!
你本是豪杰登圣位,到处显灵威,为国为民将劫退,救苦救难大慈悲。
保佑儿明冤雪枉田家内,灾消孽散不把罪名背。
呀,圣帝爷爷呀!
刁陈氏他本是口甜心毒阳间戳事鬼,真是个恶中杰来罪中魁。
圣帝呀!
何不使他去到官前自表罪,免得专在方境生是非。
呀,菩萨呀!
一啼千行泪,一叩泪双垂,使孙儿早沾泽惠,感圣帝万种慈辉!
婆婆从此天天禀告。
那知雷镇远解了秋审,转来上司回文,将他办成抵偿。丁封到日,婆媳急忙去看,见镇远已提跪大堂。官吩咐道:“雷镇远,本县都想救你,谁知上司将你办成抵罪。你的祖母自有本县与他发给口粮,你也不必挂念,埋怨本县。”镇远泣道:“这是罪人冤债,怨得谁来?只望大老爷施恩,使祖母、母亲不转于沟壑,罪人死也瞑目。”官曰:“本县亦知你的冤屈,但丁封太快,救尔不得,不必嘱托,堂下酒食可去吃来,愿尔来世去为好人,无灾无难,富贵双全。”
正说间,忽闻吼声如雷,人众奔跑,见一猛虎咆哮而来。官骇,忙忙退后关门;差役各逃性命,只有一个罪人跪在堂下。那虎上堂,与罪人平踞不动。官不见响动,从门缝一看,见虎与罪人蹲踞,又不吃他,心知有异,出喊排班,无人答应;放胆升堂,大喊站班,差役都从桌下、床下、屋角、帘后出来,见官独坐,慌忙归班。官问虎曰:“本县升堂决囚,你来法堂所为何事?”虎踞不动。官曰:“哦,莫非你见本县判案不煦,审理不清,来吃本县的,是也不是?如要吃本县,点头三下,本县就拿跟你吃。”虎踞如故。官曰:“莫非上堂来讨封赠的?暗算你修有道行,望本县赠几句好语,是也不是?”虎亦如故。官想道:“哦,是了,莫非为着雷镇远这个案子来的,是也不是?”虎即点头。官曰:“不错,依雷镇远前供,说刘天生是虎吃了的,到底是也不是?”虎点头。官曰:“那又是不是你吃了的?”虎亦点头。官曰:“是呀,既是你吃,岂不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依得律来就该抵命。你愿不愿抵咧?”虎不点头。官曰:“你不偿他,想必是俗言说的:‘蛇咬三世冤,虎咬对头人。’你前生与刘天生有冤,今生来报仇吃他,是也不是?”虎不动。官又曰:“既无仇怨,想是刘天生天数已定,生来该你吃的,是也不是?”虎亦不动。官又曰:“谅必是你吃了刘天生,见他母亲把雷镇远枉告,今日处决,你心不忍,故来法堂与他伸冤,救他性命,是也不是?”虎即点头。官曰:“既是如此,本县判了此案,放你还山。”
再说刘陈氏回家,刁陈氏寻他讲嘴,说“为你的事使我挨打”,问他要医药钱、跪膝钱。陈氏无奈,拿件衣裳,寻些器具,当钱七百文,拿(跟)他去了。那日无吃,进城去当绵絮,闻镇远处斩,心过去不得,买几个包子与他饯行。走进大堂,正在审虎,听说儿是他吃了的,官又说放它还山,遂上前哭道:“大老爷呀,我儿死得伤惨,望青天将虎填命!”官曰:“刘陈氏!你诬告雷镇远,依律都要重责!本县见你守节,听信人言,宽恕于你。各自下去,本县自有处分。”
官问虎曰:“你乃兽中之王,不乱放出口伤人,况刘天生的母亲守节,他又打柴奉亲,是个孝子,你为甚都要吃他?岂得无过!本县是要责打你的,你愿不愿受责咧?”虎不动。官曰:“你吃了刘陈氏的儿,你看他白发苍苍,身靠何人?不是饿死,便要冻死。听本县公判:既然你吃了他的儿,你可与他当儿,你愿也不愿?”虎点头。官曰:“你愿当儿,就要与他儿一样,生养死葬,不可半途而废。”虎亦点头。官大笑曰:“本县在此为官,连猛兽都知感化,亲身投审,雪冤救人,吃人之子与人当儿,虽是野兽,还有仁义之心。不像如今的人,忘恩负义,杀人躲藏,捉至公堂受尽刑罚,还不肯招。这样看来,比野兽都不如了!”遂命虎回去,好心尽孝,虎摇头摆尾而去。随将雷镇远释放,又命差人把刁陈氏叫来。官骂道:“胆大的刁陈氏!敢在本县台前乱当包告,诬害好人,有啥说的?掌嘴八十,拿面头枷枷起,放在仪门示众!”你看刁陈氏又痛又丑,想道:“起心用心,反害自身。害人终害己,唆事而成空。”于是乱讲起来,说:“周将军来杀我了!”又说:“莫杀,我讲就是!”遂将平生害人之事,从头细讲:
你看刁陈氏又痛又丑,想道:“起心用心,反害自身。害人终害己,唆事而成空。”于是乱讲起来,说:“周将军来杀我了!”又说:“莫杀,我讲就是!”遂将平生害人之事,从头细讲:
尊一声众人们齐来听话,男和女站过来听我说法。
我生平做的事却也不马,估得住高堂上二位爹妈。
出嫁后逞人林又央又假,爱穿红与看绿又爱戴花。
二公婆脾气好听讲听骂,我丈夫心痛我装个哑吧。
待妯娌与姊妹恩高德大,并未曾喊他去犁牛背钯。
夫死后恋家业情愿守寡,暗地里还生了两个娃娃。
到老来吃穷了又想改嫁,人说我生得好险似王瓜。
无穿吃借拜香来把名挂,哄妇女弄银钱去朝菩萨。
想吃货走人户如打大卦,到东家离不得要说西家。
遇媳妇说婆婆把你咒骂,遇儿子说老汉去把友扒。
见寡妇与闺女说动猿马,得了病定请我去把索拉。
人说我嘴巴甜做事通耍,会说笑会请佛会打嘎嘎。
那一日在雷家去把米借,拿出来抢转去好不气煞。
想不过到刘家才把云驾,说天生是镇远打死了他。
使镇远丢了监而且挨打,硬将他办成个抵命斩杀。
那知道行恶人天才不怕,要害人反害己报应不差。
使猛虎认了供官知真假,大老爷他要我在此苙枷。
众男妇你看我好不好耍,神要我先挖舌后把肚撶。
劝众人莫学我这付法码,存好心行好事富贵荣华。
说毕,喊舌痒得很,用手去扯,扯得鲜血长流,还扯不脱,遂咬下半节,拿与众看;又说肚胀,用力抓烂,伸手进去将肠理出而死。官见遭了报应,命示众三日,敲枷安埋。
再说陈氏回家,想:“我听信人言,冤屈雷镇远,不是虎来,几乎连命都掉了。”心里不安,去到雷家请罪。镇远亦不记恨,依然和好。大家喜欢,反怜他孤苦,喊她二年搬到一块去同住,陈氏应允。回家见庭中有一死兔,不知何来,疑儿魂魄送来的,煮熟吃了。次早开门又有一死麝在外,疑带云霄,想:“麝香值钱,镇远为我受了拖累,不如喊他来剥出,卖了平分。”正值镇远路过,喊来剥了,又留一肘送他。镇远饭后拿进城去,湿称二两,卖钱十四串,即与陈氏办了一套衣服,铺笼帐被、油盐柴米去钱六串,余钱挑回交与陈氏。陈氏命取七串去,镇远只取二串;再三强之,乃取四串,与祖母办些衣衾。
过两日,只见一虎拖一物来,陈氏吓忙,急避房内;半晌出看,又有一死鹿在庭,才知前日兔、麝是虎送来的。仍喊镇远来剥,拿肉去卖,将骨煮熟,喊何氏婆媳,四人都吃不完。从此虎常衔野物送来,陈氏与他说话,虎摇头摆尾,若相亲爱之意。久则不去,先睡檐下,后陈氏喊进房睡,呼为虎儿。每得兽,喊镇远剥卖分吃,何氏婆媳亦沾许多的光。陈氏从此丰衣足食,坐享清福,比子在时还好百倍。见镇远忠实,喊他搬来同居,四年之中积钱百余串。
此时正值李自成作乱,抢州夺县,屠洗城乡。四方百姓上寨搬洞,逃奔远方。居守城池者纷纷不一,各顾性命,抛妻弃子。庆阳府一带有贼将“水底蚊”,在那里掳掠环县,百姓尽躲避进城去了。镇远想,此地不通大路,贼或不来,未即搬去。忽闻贼众搜山砍杀,离此不远,陈氏、何氏婆媳吓得手胶足软,喊镇远上寨。谁知寨不开门,不得进去,一家哭泣,慌乱无主。有一人身背宝剑,飘然而入。陈氏细看,才是天生,大喊“有鬼”,慌忙关门,曰:“儿呀,你快莫来吓娘,而今娘有钱了,待贼去后娘多与你做两天道场!”天生曰:“母亲何出此言?儿又未死,怎么是鬼?”陈氏曰:“儿被虎吃已有五年多了,那们说未有死哦!”天生曰:“这就怪了,儿才去四五天,怎么就有五年了?儿实未被虎吃,只跌了一交。妈若不信,开门来看咧!”何氏曰:“刘大娘呀,鬼是属阴,白日怎敢出现?定是你儿未死。”陈氏开门,天生向前揖曰:“这几天把妈悬望了。”陈氏泣道:“儿呀,你到那里去了?四五年,为娘只说是虎吃,可怜眼泪都哭干了,又冤屈雷大哥受尽拖累,几乎把命都却掉了。”天生遂将前事说与母听。
且说刘天生那日见虎逃奔,偶跌云窟之中,跌得头昏眼花;半晌起看,黑不见物。坐了一会,见壁缝有光,摸是石门,向内一看,越远越亮,拍门进去,越走越宽。走七八里,其间别有天地,树木青葱,风和气暖,山花满径,翠草长铺,殊觉胸怀宽畅,饥倦顿忘。看了许久,见横溪之上有一老翁,坐观潆洄,童颜鹤发,像貌威严,衣冠朴素,举动大方。天生向前一揖,曰:“请问老翁,此地何名?小子迷失路途,望其指示。”老翁曰:“此名清溪地,与世不通,那有路途指示。”天生曰:“小子被虎赶跌至此,家有老母,望老翁慈悲,示以可生之路。”老翁曰:“既然如此,老夫离此不杳,可到我家消停几日,老夫设法送你。”
天生无奈,随至洞中。一童献茶,清香可口,又用藤盘二个,内装梨枣与天生吃。天生吃了,精神倍爽,从不饥饿。又说要回,老翁曰:“时还未至,再住几日,老夫奉送。你在此无事,未免思亲。”神书一卷,命天生读。天生曰:“我不识字。”老翁以口授之,一遍即熟,乃是兵书。老翁问何讲解,天生自食了梨枣,灵窍顿开,随问随答,滔滔不绝。老翁又告以微妙之机,出奇之策,如何设伏可取胜;天生领会。老翁又拿一剑,只见霞光万道,即命天生学习,老翁在旁指点。学了三日,略已领会,老翁随拿一蒲团,叫天生至先前跌下之处:“站蒲团上,送尔回去。”天生拜问姓名,曰:“我云中子也,见尔行孝,故来指点。尔日后富贵无量。”天生拜谢,身站蒲团,老翁喝一声“起!”即化为云升腾而上,复入人世。见树木枯黄,不似初来之景。因回家见母,听说去了五年,知是遇仙,母子望空而拜。
忽见虎来,天生大骇。母说此是家虎,又将审虎之事,一一告知天生,复喊虎曰:“快来见你哥哥。”只见那虎走至天生面前,摇头摆尾扑怀内,甚是亲热。母又曰:“为娘若无虎,不知何时死了。他替儿尽孝,衔物奉亲,今余百多串钱都是他挣来的,儿当拜谢它恩。”天生上前拜谢,虎滚跳不已。母又命天生拜谢雷镇远,镇远曰:“侄儿蒙伯母提携,一家温饱,帮你买卖不过顺便,何足为劳。”于是二人同拜。天生曰:“刁陈氏平空生浪,实在可恶,儿要去问他咧!”母曰:“我儿不必去问,他已遭了报应,抓舌抽肠而死。”
正说问,忽听人言贼离此只十多里了,陈氏泣道:“母子刚才相会,又遭此贼来,寨上不准去,又向何处逃命?”天生曰:“且到后山寻石洞躲避,我们有虎,不怕猛兽。”于是把银钱、铺衾、器具挑起,将行,虎即以背就陈氏。陈氏曰:“莫非儿要我骑吗?”镇远拿支裹缠头,打一套搭背作镫,拿支拴颈,手提作缰,扶陈氏上背。出门,天生喊走左边,向山后去,虎不听。镇远曰:“莫非那里去不得?不如由它去罢。”遂跟虎走。来到城边,天生喊门,守门军士不开。虎轮睛鼓眼,大吼几声。军土大骇,忙去禀官。官命放进,叫上堂问。陈氏禀说:“儿未曾死,方才回家,虎是大老爷判我作儿的。”又说它衔物奉亲之事。官大喜曰:“此虎可谓仁义之虎矣!救人性命,未吃认供,替人尽孝,不缺奉养,兽面人心,人中少有,可喜可贺!”除房二间与母子居住。
未几,贼果到城,官见势大,未敢出战。虎至天生面前,以背就骑,喊开又来。天生心想:“莫非要我骑它破贼?”遂骑至官前,禀愿骑虎破贼。官命军士出战,使天生当先,大开城门。天生骑虎带剑领军而出,贼见之心惊手软,枪不敢挺,刀不能举,退后乱窜。天生挥军追赶二十余里,剿杀不计其数,抢得军资器械、衣服马匹极多。官大喜,记功重赏,从此贼不敢来。
追至顺治元年,上命豫亲王多锋为定国大将军,前部上将恭顺王孔有德破李自成。二年,破临潼关,乘胜定西安,庆阳各府州县尽皆归顺。有德闻天生骑虎破贼,遂致书环县,欲求为将。县官命天生去见,天生带母亲与雷镇远祖母诸人来见有德。有德大喜,授为帐前小校,改为刘继勋,移师下扬州,克江宁。继勋以功授总兵,以后累获奇功,恩授征南将军,官提督,领兵守梧州。雷镇远亦以军功授副将,官协台。继勋守梧州数载,以母老告职回籍,生四子,都为显官。陈氏至康熙时寿九十三岁卒。那虎见陈氏亡故,守墓三月,辞继勋还山。继勋感虎恩义,与它立庙,四时享祭,名曰“义虎祠”。
各位不知,此虎乃圣帝座下镇山之虎,因何氏之叩恳心诚,故命他上堂背案,替天生养母,成就二子功名的,所以在刘家如此纯善听讲咧。
再说刘继勋自母去世,入山访道,不知所终,人以为云中子度去矣。雷镇远生五子,祖母死于任所。其母夏氏八十九岁,见儿孙满堂,穿靴戴顶,大笑而逝。
从此案看来,世间的事,惟孝亲端品、行善守节,才可以得富贵,免灾难,享福寿,感神圣,驱猛兽。奉劝各位,当以刘、雷二家为法可也。
仙人掌
节孝通天达地,忠义鬼服神钦。孕成仙掌聚宝珍,福寿康宁同度。
浙江台州府太平县有一龙海村,祖辈富足,数代好善,惟保节、戒淫两件极其认真。凡乡中有守节之妇,命子弟新正登门叩贺,富者奉以糖膀,贫者送以钱米而奖励之。一乡感化,从无再醮之妇。及海村出世,品德尤高,为善益力,将祖宗所行之事楷书帖壁,以便触目警心。远近功果,一一应酬;乡村贫寒,时时周济。因此用费日多,每年入不敷出,家中看看紧促。
是年读书山馆,馆侧富室有女,见海村英俊,有心私之,选大柑十枚,命使女送来。海村却之。其女将柑皮剥去,用筐装之,两两相对,作合欢之形,复命送来。海村知其意,谓使女曰:“柑子你快拿去,拜上你的姑娘,女重贞节,士守廉隅。我家数代清操,岂可为汝而破?任是月殿嫦娥,吾亦闭门不纳。”其女闻之,愧悔感泣,竟成好人。
是年海村入学,即赴乡闱,考有神助,遂领乡荐。其妻勒氏悍烈,持家严谨,见财不敷用,将善事停息,一文不舍,用心经理,数年便有余。行年四十,膝下无子,亲友皆劝娶妾。靳氏心虽不欲,难违众议,只得应允。那知娶妾两年,依然无子。靳氏笑夫曰:“先前怪我无子,如今又怪何人?该是你的命孬,害我衣禄中分。”海村曰:“我家祖宗行善七代,积功累仁,被你一朝闭塞,焉望诞子生孙?”靳氏曰:“你命无儿,何得怪我?”海村曰:“岂不闻‘袁了凡有傲命之学,刘元普作回天之功’?只要善心真切,何患无子承宗。”其妻醒悟,对天悔过,力行善事。次年妻妾同孕,临盆各生一子。靳氏先诞一子,取名开榜;妾子取名开甲。
二子极其友爱,十分和睦。惟开榜纯孝朴实,小时听讲听教,百事无违;稍长即知温凊定省,子职无亏,读书亦极发愤,品德俱高,十八游泮。开甲孝行虽敦,不甚好学。是年同娶,开榜妻郭氏,开甲妻韩氏,名芸娘,俱系大家人女,性皆贤淑,孝亲敬夫,勤俭和睦。惟芸娘美貌如花,且又知书识礼,诗画兼工,一家雍睦快乐。独靳氏起了偏心,爱榜嫌甲,任你夫妇百般孝顺,他总不喜欢,每天寻故咒骂。
后海村病故,妾亦继亡。开榜操理家政,(开)甲亦丢书。奈(开)甲素来虚弱,兼之夫妇情浓,不知自惜,疾病日多。开榜知他弊病,常劝他寡欲清心,惜身重命。开甲口诺心违,看看病体深沉,芸娘劝他隔房调养,开甲心无把持,反因独宿胡思乱想,以致遗泄丛生,卧床不起。开榜亲制九丹,朝夕问慰,靳氏反骂开榜多事,枉费银钱。开榜时常谏止,靳氏不听,一天叽叽呱呱,弄得开甲又病又忧,更加沉重。芸娘曰:“夫君呀,你是个得病的人,须要宽想些,莫听烦言,慢慢调治,自然要愈。不然膝下尚无儿女,倘有不测,为妻身靠何人?”开甲曰:“为夫的病料难医治,但我夫妻二人会短离长,亦有几句痛心之言,还望贤妻听着:
贤德妻上前来夫有话论,未开言不由人珠泪长倾。
该为夫这几年莫得命运,似耗子钻牛角越钻越深。
自爹妈生弟兄雁行排定,兄则友弟则恭和气如春。
贤德妻过门来十分和顺,夫那时在书房少鼓瑟琴。
也只想读诗书鳌头占稳,挣一顶凤头冠把妻光荣。
又谁知爹爹死妈也废命,才与兄丢书本特回家庭。
比时间两夫妻情同形影,行相随坐相守作诗论文。
那知夫命不长得下疾病,一日三三日九越加深沉。
任良医与妙药全不对症,谅必然鸳鸯鸟定要离分。
夫死后几百事都不怨恨,只可怜贤德妻孤苦年轻。
知贤妻有操持幽闲贞静,夫不说妻自能苦守霜冰。
嫡母前替为夫好把孝尽,惟节孝两个字鬼服神钦。
受苦楚受磋磨妻须容忍,到后来苦尽了自有甜生。
无后嗣妻当要抚子教训,与为夫接香烟好见祖人。”
正说间,他哥嫂进房问病。
见哥嫂进房中来把弟问,不由弟哭得来肺腑皆疼。
蒙哥哥把兄弟时刻指引,那知弟性愚鲁负兄苦心。
倘若是为弟的一朝命尽,望哥嫂把弟媳格外看成。
你弟媳生得来性情蠢钝,嫡母前不能够得其欢心。
望哥嫂常保全无使伤损,为小弟在泉下也感深思。
兄膝下有三子俱皆秀俊,望哥嫂抚一子为弟螟蛉。
弟兄情夫妇恩从今断损,要相逢看池塘草色青青。
说毕,泪如雨下。开榜亦泣道:“贤弟须要宽心息病,吉人自有天相,何必过悲怎的?纵有不测,为兄自当抓生替死,保全弟媳,不负贤弟之托。抚子之事,任贤弟择选,为兄即命过房与弟冲喜。”开甲曰:“蒙兄嫂雅爱,抚第三子。”开榜即去禀告母亲。
那知靳氏不准,说:“他无能生无能养,为何要抚我孙儿?”开榜曰:“儿子都是妈的,孙儿何分彼此?”告尽哀怜,靳氏执意不从。及开榜把客请来,靳氏将三子藏了,急得开榜眼泪双流,与弟商量,就抚次子。开甲曰:“既是嫡母不允,勉强抚来增我罪过。只要哥哥真心,口说亦可为凭,只把三儿抱来陪我几日,为弟死也瞑目。”及开榜去抱,靳氏总不献出,开甲见此情景,大叫一声而逝。
靳氏叫子草草安埋。开榜无可奈何,与妻商量,把郭氏私蓄银拿二百与芸娘,教他托言娘家私积,与开甲缝衣买棺,追修祭奠,从厚安葬。芸娘自作挽词,对灵哭念:
凄凄惶惶,夫主长逝兮,我心忧伤。添绵绵之苦恨,断寸寸之柔肠。虽有剑佩琴书,无心经理;辜负鸾衾凤枕,空染余香。忆当初,过门墙,恩爱如山重,情义似水长。朝夕诗文唱和,从无口角参商。喜奴夫,才高北斗,学饱东洋,外蓄英威,内蕴珠藏;愧为妻,才非谢女,貌似盂光,性多愚鲁,德少慈良。夫待妻,犹如那明珠探掌上,奇花艳吐香;妻靠夫,又好比砥柱中流样,擎天树一枚。只说是,吉人天相,百年久长;又谁知,分开比翼,拆散鸳鸯!夫一去,好似东流水,滔滔不还乡;抛为妻,犹如秋来叶,飘飘任风扬。到如今,镜破钗分,只雁独凰,孤灯无偶,对影成双。日儿短,夜儿长,枕上泪痕成冰冻,一夜无眠到天光。呀,夫呀夫:去去全无挂念,丢妻恨天慌忙。往前现,香烟渺渺;往后看,子嗣茫茫。使你妻三从无靠,四德徒伤,尘封宝奁,梦断高唐。有话无人讲,有事无处商。怕的是,无妄之灾待空降,身无须眉怎承当?呀,夫呀夫!莫不是你前世折了并头莲,妻今生烧了断头香?上好福泽都不享,一朝撒手往西方。想前日千恩万爱,楷鱼水之悠扬;值今兹对灵一祭,献刍束与羔羊。望夫君来格而来尝。重句。
从此芸娘苦守冰霜,朝夕祭奠,事死如生。靳氏心想:“我三个孙儿若抚去一个,后来不好分家,有强有弱。”总想嫁了芸娘,己子独占家产。又见芸娘孝心谨慎,做活殷勤,不好开口,便寻故磋磨,生事打骂,又不准孙儿伴他歇宿。这芸娘逆来顺受,并无怨言。
靳氏见磨他不倒,心中想了一会:“哦,有了,我娘家有个侄儿,名叫宝元,为人轻狂,不如命他来住耍几日,叫他调戏芸娘,我好从中生事。”想罢将欲命人去喊,不意宝元自来,正中其机。于是天天言来语去,逼奸几次,都被芸娘躲脱。开榜窥其动静,知母所使,叫妻郭氏与芸娘作伴。宝元见有郭氏,不敢妄行。开榜暗地问宝元曰:“我妈叫你做些啥事?”宝元曰:“未有叫我做啥。”开榜曰:“妈叫你坏人名节?”宝元面红不答。开榜曰:“这个断然使不得!万恶以淫为首,况他又是个节烈之妇,一朝逼出事来,阳法躲脱,阴律难逃,表弟切勿自误!”宝元曰:“姑母虽有此命,我实未有认真,幸蒙指示,今后不敢胡行了。”即辞姑母回家而去。
靳氏见计不行,又买活沟内胡癫子诬奸,约明地头,靳氏叫芸娘出外摘菜。那日郭氏腹痛,芸娘只得独往。那知胡癞子躲在菜园,一下钻出,芸娘骇个坐斗;癞子上前逼奸,芸娘大骂。靳氏跑出问癞子何得逼奸,癞子曰:“他约我来的!”靳氏大怒,将二人捆绑,投鸣家族,说要送官。家族先闻开榜之言,已知靳氏之意,都说:“虽来行奸,究未失节,何必送官来人命债?”靳氏曰:“既不送官,我家素来清白,岂容淫妇?叫他另嫁!”家族与开榜都教芸娘应允,方才放了。芸娘放声大哭,便要自尽,开榜教妻劝曰:“我妈之心一时难转,有处别业,离此四十里,不如假嫁,去到别业,请人相伴,待妈回心方才转来,岂不两全?”芸娘允谢。开榜托故到别业,把房屋器用办得停妥,请个女火手;又托佃户帮他买卖,然后叫人纳聘,把芸娘接过去。芸娘自此看经念佛,倒也快活。
不远有座观音院,有泥丸治病之事,凡有病者,焚香求神,即于岩下挖出泥丸,回家吃了病即全愈,因此香会闹热。靳氏听得,亦来烧香。那知芸娘隔壁有个孙三娘,为人嘴臭,爱翻是非,亦喜烧香,会着靳氏,甜言掐贺说:“你好个媳妇!怎不喊他回家侍奉晨昏,为何各住一处?”靳氏说:“我媳妇是嫁了的。”孙三娘曰:“他嫁啥子!尚在某处念经,一天快乐无忧。你可接他回去,不然他得美誉,你得恶骂,窃为姨娘不取。”靳氏大怒,即至别业,芸娘骇得无主,只得上前请罪。靳氏几个耳巴,骂曰:“你这贱人!做的好事,快与我回去!”
芸娘无奈,随婆归家,靳氏把他高吊苦打,然后叫媒婆领去发卖。开榜再三劝止,靳氏骂曰:“都是你用的诡计!把娘当作傀儡一般,还敢在此多嘴吗!”开榜跪地,哭泣言道:
双膝跪地把娘劝,儿有几句痛心言。
爹爹往日心慈善,膝下无儿作尽难。
与妈对天立善头,才生弟兄接香烟。
二人虽是异母产,总之同根共一天。
妈是嫡母居正院,亲生妾生皆一般。
弟在妈前尽孝念,接来弟媳亦孝贤。
不幸兄弟把命短,弟媳孝行更甚前。
千苦万磨都不怨,一心立志守节坚。
我妈将他来嫌贱,兄弟阴灵岂心甘?
况乃节孝天顾眷,何必逼他上别船!
倘若逼得归阴殿,欠下命债谁去还?
“为娘岂不知道?我想贱人不嫁就要抚子,分了我儿家产,又如何使得咧?”
兄弟友爱同肝胆,岂因家时把性迁?
纵分也是我儿管,何必逼嫁把心偏?
“他若嫁了,三个孙儿均分均得;若是他已抚子,后来就有强弱,为娘如何放心!”
孙儿不均妈怜念,你儿无后怎不怜?
一代莫把二代管,也免造罪结冤愆。
“你这娃儿,苦苦要将贱人留住,到底是啥心肠?”
非是你儿心肠变,皆因我妈做事悬。
家有节妇名声显,九族都要把光沾。
还望我妈施恩典,要把弟媳来保全。
祖宗阴灵开笑脸,暗中与妈添寿年。
你儿也得心无忝,自然获福子孙贤。
靳氏听得,忽然感化,曰:“我儿既然不忘弟兄之情,百般保护,为娘何苦结此冤情!”从此婆媳相安,一家和睦。
一日,开榜赶场,半夜方归,一家尽睡,走至中堂喊门,喊了多久,无人答应。开榜大怒,大声吼骂,妻方应声;又过一阵,才来开门。开榜等得气急,一掌推去,打个坐斗。那人说道:“哥哥呀,是我。”开榜曰:“原来是弟媳咧,我只说是你嫂嫂,那个东西那里去了?”芸娘曰:“只因哥哥不归,奴与嫂嫂作伴,闻哥哥归来,奴回己房,顺便开门。”开榜曰:“原来如此,弟媳高见。”芸娘曰:“人孰无错,有啥来头。”说罢,各自去睡。
且说芸娘自被开榜推掌过后,月不行经,脚软思睡,看看腹大如妊,到八九个月,俨然是孕妇一般。靳氏见了,朝夕咒骂,芸娘无以自明,又不能辩,惟有哭泣而已。一日,靳氏脱衣去模,觉得腹中震手,忽大怒曰:“我先前听你哥哥之言,只说贱人坚贞,留你守节;如今做出丑事,败坏门风,叫我怎好见人?要你贱人何用!”于是前念复萌,即告家族禀官究治。官即批准,把芸娘唤至大堂,见腹大似胎,命稳婆去验,回禀有孕。官问芸娘几时失节,奸夫何人?芸娘总说无奸。官大怒,命把芸娘十指拶起。芸娘无可奈何,哭泣说道:
这一阵拶得奴十指欲断,痛得奴心儿里好似箭穿。
这都是黑天冤从空降鉴,平白地染却了一身腥膻。
自奴夫身死后守节无站,此片心对得过鬼神地天!
数年来并无有一毫杂念,焉能够坏名节与人通奸?
“既无奸情,胎孕何来?”
这都是老天爷把人坑陷,无端的肚腹大胎孕俨然。
问奴家也不知得何病患,黄泥巴入裤档有口难言。
“这淫妇好张烈嘴!左右催刑,看他有招无招!”
这一阵痛得奴魂飞魄散,浑身上汗如潮湿透衣衫。
这都是奴前生造孽千万,到今世才遭此不白之冤。
想奴家出世来行为不乱,自幼儿读诗书品正行端。
并非那无耻妇扬花下贱,又何敢坏声名羞辱祖先?
“身有孕了还辩啥子?快些招了罢!”
并未曾坏名节有何胎产?望青天须细察莫把奴冤!
或鬼胎或神胎也是难算,又何必疑奸淫败奴贞坚!
“还要强辩,□□□实催刑!”
这一阵拶得奴心惊胆战,险些儿这性命不能保全。
受不起这苦刑只把天喊,
天呀天!甚么事你不把节孝鉴观!
奴本是贞烈女一尘未染,为甚么要使我受尽熬煎?
不招供大老爷刑罚凶险,若招了这骂名万古永传。
口问心心问口无法脱难,为女子矢贞节岂畏艰难。
大老爷你何不将奴头砍,奴感你天大情恩德如山!
“有招无招?”
无奸夫你叫奴从何招案?就将奴来拶死也是枉然!
哭啼啼望仁天大施恩典,切莫把清白女当作野鸾。
若能够使小女身无瑕玷,愿仁天子而孙世列朝班。
官见芸娘不招,以其身孕,不敢过用非刑,只得放下,带进后堂,命太太好言细问。芸娘将几时过门及丧夫守节,从头细诉。太太命脱衣细看,又是胎孕,仔细探摸,觉得震动细微,遂谓官曰:“此妇定是鬼胎,何不押守候产发落?”官点头,将芸娘押店,命稳婆守候。守了三月,临盆生下乃是一只人手,亦有胎衣,蒂生掌心。稳婆剪蒂洗净呈官,官看有四五寸长一只手掌,又无手杆,掌牙一坨,坨穿一眼,能屈能伸如活的一般,口口称奇,不知其故。命产妇用心收存,以挨高明;吩咐芸娘月满自归。满城闻之,俱来观看。靳氏、开榜亦急来看,都不知何故,交相叹异。芸娘过四十天回家,闻孙三娘舌生一疮,溃烂饿死;靳氏得急病身故。
且说那只手掌,时时要带身上,产妇心才安逸,不然心怅怅如有所失一般。带了三年,长得有一尺长,时握作拳,时伸为掌,更加活动。一日,来一道人化缘,不要钱米,说道:“贵府宝光灿熳,不知是何异宝?借与贫道一观。”开榜告以无有。道人曰:“不论胎生土产,皆能成宝。”开榜曰:“如先生言,我家弟媳生一手掌,不知是否?”道人索观,开榜拿出。道人叹曰:“此乃仙人掌也,必数代行善,满门忠孝而后能得。”开榜曰:“何以由胎而生?”道人曰:“此乃忠孝节义之妇遇着忠孝节义之男,或是摸下,或是推打,感着忠孝节义之气,凝结成胎,真乃千古未有之至宝也!”开榜悟曰:“道长之言不错。”遂以赶场夜归,误推弟媳之由告之。“敢问道长,有何好处?”道人曰:“此宝沾人精气,三年充足,制就丝绳万丈,以油蜡浸透,穿掌眼内,稳紧海船头上,撑入大洋,掌飞入海,凡有希世珠宝、无价珍奇能抓上船。贫道别啥不要,若有延年之物,送一二件与我足矣。”
开榜喜诺,即留道人至家,如其所言,备办船只,携家人海,果能抓宝,始则日三四件,后至七八件十多件不等。夜晚仍放芸娘身上,以沾精气。一连三年,抓来珠宝盈箱满柜,所卖金银不知几百万许,道人只要千年龟蟾而已。
再说那只手掌,一日在海被啥物挂脱点皮,流血不止;未及二日,色变肉烂,才知死了,举家痛哭,如丧考妣。遂造金匣装殓,祭奠诵经,择地安葬,从此富甲天下。即取火珠一枚,夜光十粒,明珠百颗,献上天启皇帝。天子大喜,封为进宝壮元、忠义大夫;芸娘封为节烈一品夫人,发库银三千,原郡建坊。芸娘仍抚开榜三子为嗣,一家皆捐显爵,天下富商多出其门。于是各省开设字号,兑换中外银钱,出卖无价异宝,至今龙氏子孙字号犹多。后开榜、郭氏、芸娘三人俱享期颐之寿,无疾而终。
这样看来,为善之人天不负他,为恶之人天不饶他,福善淫祸丝毫不爽。所以龙氏一家,忠孝节义尽出其门,况又数代为善,岂有不能感动上天,赐宝以富之哉!
失新郎
一放生,一伤生,两般功过造来深,恩仇报得清。福也临,祸也临,痴儿转慧富转贫,忧喜两惊人。
福建离城十里,有一罗云开,家富,其祖好善乐施,至云开时,每岁要收千金之租,遂习于奢侈,好客饮酒,打枪射猎。家中养鹰蓄犬,常请多人持枪步于林岗,不分四季。他妻冯氏,亦大家人女,幼少教训,好款玩苏,不惟不知劝止,反说野味好吃,教夫多打些回来。
云开有个老庚,姓刘名鹤龄,系湖北人,其祖好善,兼之戒杀放生,四方功果常来募化,远近孤贫无不周济。晚年家中紧促,卖业一半应酬善事。至鹤龄之父,生活无计,才将产业当尽,得银二百,携鹤龄往福建贸易,利息颇好,于是就在福建开铺,做屯庄生意。此时鹤龄年已十二,读书慧敏,过目不忘,又极好学,开讲作文即有理路。其父见子有造,次年送进书院,即与罗云开同窗,问及年纪,就打个老庚。
这云开懒惰无比,更兼文理不通,每课俱请鹤龄代作,因此情好甚密。老师见鹤龄之文秀丽中有富厚气象,知是大器,常对岳父贺净轩夸奖鹤龄,决其必贵。净轩遂请他为媒,将幺女许与鹤龄。过后两列前茅。其父忽病,数日归阴。鹤龄不胜哀痛,追修祭葬,事事尽礼。从此守制读书,将铺顶与别人。怎奈鹤龄只会作诗文,不会理家政,到服守满时,钱已吃尽了。幸得学中朋友与他图个蒙馆,鹤龄尽心教训学门,到还旺相。
一日,到罗家去耍,正值猎归,获着禽兽无数,席上尽是獐鸡兔鹿。鹤龄见他伤生太多,就席劝曰:“庚兄若大的家,还少啥吃吗?何必伤生打猎,折寿算、损阴骘?窃为庚兄不取。”云开曰:“古来天子亦有巡狩,圣人不免钓射,这打枪步猎,原是游玩郁闷所应为者,何以要折寿算、损阴骘咧?”鹤龄曰:“天子巡狩,无非借此以观风俗,视民情,并不是有心为之;圣人钓射,原为祭招而设,亦无成心。岂似庚兄鹰犬并放,枪炮齐鸣,山中鸟兽尚有遗类乎?弟有几句俚言,望兄静听:
今日里与兄把酒饮,听小弟说些《阴骘文》。
想上年同窗读孔圣,我二人情好如弟兄。
兄丢书回家习酬应,过此后兄富弟越贫。
既富矣当要培根本,作善事种福广修因。
切不可伤生害物命,体上天一片仁爱心。
物与人性情原相近,凡贪生怕死一般情。
有牛儿救母含刀急,二一世为官做大人。
有一人打抢成了瘾,家庭中养犬数十根。
买鬼脸三孙多喜幸,戴头上犬咬竟归阴。
看起来凡事有报应,人何苦贪口害牲禽。
伤生器惟有枪最狠,火一红于即到他身。
倘未中上有鹰在等,往下看又有犬跟寻。
诸禽兽无处来逃奔。弄得他死也不甘心。
又兼之不把时节论,春分候依然山中行。
鸟孵雏兽已成胎孕,伤一命就把数命倾。
一年中伤了多少命,未必然全无罪一分。
只等你时衰运不正,它方才来找对头人。
想庚兄为人多聪敏,读诗书博古又通今。
也知道作恶有报应,须当要急早改性情。
戒打枪放鹰还山岭,除恶念广把善事行。
老天爷自然多庇荫,保佑你贵子换门庭。”
云开听得也不做声,另讲他事,以乱其言,鹤龄无兴而归。
后过北岭,正逢云开带些人放鹰逐犬,一见鹤龄即来叹叙。鹤龄见打得一只黑狐眼泪双流,似有求救之意。鹤龄恻然不忍,向云开说道:“我去岁得病,许了一个放生愿,庚兄何不将狐送我还愿?”云开曰:“庚兄说得那们便宜,我费了一天人工气力,爬山越岭‘所为何事?怎么说就送你还愿哦!”鹤龄曰:“既然如此,小弟出钱与兄相匀。”云开曰:“狐乃难得之物,五百年方黑,又五百年才白;白者价值百金,黑者值五十金。庚兄还愿可另买别物。”鹤龄曰:“我见此狐流泪,故而相买。我出银二十两,求庚兄卖半送半,以作功德。”云开不肯,鹤龄再三恳求,云开无奈,只得将狐与他。鹤龄背回,用金枪药敷伤,三日才愈,背至南山释放,即收束金二十两,命火房送去。云开意欲不收,他妻说道:“这样假斯文爱做酸事!把银收下,使他失悔,免得再做酸事!”云开闻狐放在南山,带人即去寻捕,至暮打得一只九尾苍狐,大喜回家不题。
且说刘鹤龄年登二十,即请老师送期完婚。贺净轩素知女婿家贫少亲,嫁奁打发纹银二百。贺氏过门,劝夫读书,鹤龄曰:“我家原在湖北,贸易在此,我又不善生意,不如回至原郡,将田产赎取,贤妻理料家务,我才好安心读书。”贺氏应允,遂辞净轩诸友,回湖北而去。
再说罗云开膝下无子,每每求神许愿,不知反己回心,三十余岁方生一子,取名爱儿,到还聪敏,从小便与汪大立开亲。这大立原是贸易落业,家虽富足,不喜读书,只重财利,不整家规。其女庚英,为人端庄秀丽。是年云开择期与子完配,迎宾治酌。那知其地极爱闹房,至晚,一些少年子弟送新郎进房,即在房中男女混杂,笑谑戏舞,食茶饮酒,三更方出;穴窥暗视,等至新郎新妇上床方散。次日早膳,不见新郎,问新妇说不知何时出房,即命人内外找寻,并无影响。云开夫妇气得捶胸顿足,喊天痛哭道:
夫:这一阵气得人珠泪长淌,从未见这奇事失了新郎!
妻:问新人也不知夫向何往,莫不是胶开奈怕见婆娘?
夫:未必然洞房中出了魍魉,把我儿拐起去另配鸳鸯?
妻:未必然看喜期未曾妥当,犯却了孤鸾星吊客空房?
夫:莫非是在前生未放儿帐,才使我接媳妇失却儿郎?
妻:莫非是在今生多把德丧,才使我一个进一个出房?
夫:这事儿真古怪令人难想,想不开我只得口喊上苍。
妻:真正是稀奇事无影无响,好叫我望穿眼哭断肝肠!
夫:可怜我费尽心将儿抚养,怀中抱背上背当作明珰。
妻:可怜我待娇儿如珠在掌,体饥寒问疾痛辛苦备尝。
夫:舍不得我的儿有志有量,会读书会写字会做文章。
妻:舍不得我的儿能说会讲,客颜秀气象和聪敏在行。
夫:这都是黑天冤平空起浪,似鸡母抱鸭儿空苦一场。
妻:这都是命运乖祸从天降,似蜂儿酿蜜于枉费心肠。
夫:是这样无形影定有冤枉,怕的是有奸人做了过场。
妻:还须要到城中申词告状。将此事问大爷自有主张。
云开夫妻哭得目肿声嘶。亲族劝曰:“你儿不见,徒哭无益,不如禀官,看是如何。”
云开进城喊冤,官看呈词,即时坐堂,问曰:“你儿正值新婚,岂有出外之理?其中定有缘故。汝可从直说来。”云开曰:“民至中年方得一子,前日完婚之夜,夫妻欢喜上床,次早就不见了,四处找寻,并无踪迹,望大老爷详情!”官曰:“谅尔不知其故,问过新人方知。”即出签将庚英叫来,官问曰:“尔夫半夜三更为何出外,你该知道呀?你可从实说来。”庚英叩头,禀道:
大老爷在上容禀告,听小女从头说根苗。
自幼年二家结姻好,到今岁于归渡鹊桥。
花烛夜宾客无大小,在房中闹得不开交。
“在房中闹些甚么咧?”
他要奴提壶把酒倒,装土地送子把头包。
说的说跃的又在跃,见丑态令人气爆腰。
直闹到三更才去了,奴的夫关门解衣袍。
到次日不见夫客貌,也不知为甚把奴抛。
二公婆命人去寻找,两三日不见泪嚎啕。
因此上进城把状告,望青天设法续鸾胶。
“你夫妻同床共被,难道几时走了的你都不知吗?其中是有缘故。”
大老爷呀!皆因是出阁未睡觉,上床去一梦甚坚牢。
醒来时门开天已晓,就不见奴夫在那遭。
大老爷呀!妇人家终身把夫靠,并无有别故犯蹊跷。
恨无情宝剑从空掉,斩断我琴瑟不和调。
望青天施恩把德造,放小女回家奉年高。
官在前疑是妇人谋害,今见庚英相貌端庄,言词温婉,不似谋夫之人,况所言句句是理,无缝可插。官沉闷半晌,问曰:“当夜闹房是那些人?”庚英曰:“小女初来,认识不得。”官点头道:“你可回家,不宜在外抛头露面,本县唤你方可进城。”又问云开曰:“是那些人闹房?”云开说了十几个。官即出唤票将人唤齐,启眼一看,尽是富家子弟,正中心怀,即骂曰:“尔等既是罗云开的亲友,就该要守规矩,为啥去闹房?以致新郎不见,皆尔等之过!”众人曰:“送新郎闹房,原是乡间美事,相沿已久,并非一人所兴。尝闻闹房乃是恭贺,使夫妇多生贵子,何以有过咧?”官曰:“尔等胡说!自古闹房乃是蛮夷之俗,为其地多阴瘴,故新人进房使人喧闹,以阳气压其阴气耳。尔等生居中国,亦行蛮夷之俗乎?况且闹房虽属小事,而谋害混奸,往往以闹房酿成人命,岂得无过吗?今又因闹房而失却新郎,其中弊病定是尔等所为,有啥说的?左右与爷各掌嘴八十!”众人曰:“民等实不知情!大老爷还要原谅!”官大怒,命拿卡牌收卡。众人哭哭啼啼,称冤叫枉。官又叫锁起押店,两差押一个,吩咐曰:“尔等好不知事!本县为这案子费尽心血,就吃两斤人参也补不起!尔等若是不招,休想回家,定要将来收卡咧!”可怜众人在店,又用银钱,又受差人恶气,好不失悔,只得去请讼师,恳求拨解。讼师曰:“听官说的口气是想财喜,你们逗银一千,我包你们无事。”众人不得已,各出银六十余两,共成一千,令讼师前去关说。讼师下二百,打八百两的银票子进衙去。
官吩咐请保,又查知讼师□了二百,次日将众人唤至二堂。官曰:“你们这张保状是何人做的?”答曰:“代书做的。”官摇头道:“不是,不是,你们若不实说,本县决不轻宥!”众人只得将某讼师所作说出。官即命人传进,问道:“这张词状是你做的?做得好,真不愧讼师!本县在此为官,有了尔等,凡事要多费两分心。若有差迟,就被尔等坏了两分,这还了得!左右拿卡牌来收卡!”又叫把众人带下去。
过了几日,并无影响,众人无奈,又逗银二百打票进去。官即唤众人上堂,又将讼师提出。官曰:“此事把你苦了,本县赏银二百,你收了嚒?”答曰:“已经收了。谢大老爷的恩!”官曰:“以后好好办事,倘有差错,定要办你!”又吩咐众人曰:“你们须要循规蹈矩,不可再去闹房。”随与讼师一并开释,出张长牌,命差四处查问。云开只得回家,朝夕叹气而已。
再说汪大立有一干儿,姓胡名德修,为人轻浮,言语狂妄,家富亲亡,无人管束,遂习于嫖假;见有美色,必设法穿透,破钱买奸。取妻邓氏,面麻足大,他心不喜,百般嫌贱。自幼拜与汪大立,年节来往,见干妹生得体面,心中十分爱慕,调以眉目打动。这庚英端庄,所以不能遂愿。及至出阁,德修心怀恋恋。他与罗云开亦有瓜葛,也去吃酒,看见新郎新妇好似一对天仙,想起自己妻子好像一个精怪,越加恼恨,一心想要回家另娶。及闻新郎不见,大喜,以为有缘,后闻官差人寻了数月莫得动静,遂托友对大立说,欲娶干妹为妻。大立曰:“这是啥话!他现有妻,娶得我女安置何地?”其友曰:“他妻已得病了,谅必不久人世。”大立曰:“就是死后来讲,也不为迟。”其友回复,德修心生一计,假说鸡跌在井,命妻去窥,随手推下井去;托言妻不见了,命人寻到井中捞出尸来,放信娘家。娘家不依,来些人每日吵闹,德修破钱安顿,又做七天道场,才把事了。于是亲去对汪大立说道:“义儿不幸妻子身亡,家中无人经理,干妹既无丈夫,不如嫁与义儿,岂不是亲上加亲了?”大立曰:“好倒却好,但你干妹嫁到罗家,是罗家的人,嫁与不嫁,要他作主。”德修曰:“干妹嫁去便失丈夫,未得三朝,怎么是他家的人咧?只要干父应允,罗家有啥说的!”
大立请媒去对罗云开说,要将女儿另嫁。云开曰:“亲家好不知理!我儿生死不知,怎能改嫁?就是死了,等三五年嫁也未迟!”媒人回复,大立尚无话说,怎奈胡德修想干妹的心切,即刁大立曰:“树倒鸟飞,夫死再嫁,理之常也。若等三五年,岂不误了青春?又况义儿家下无人,焉能久待?此事还要干父亲自去说,将妇人靠夫、无夫必嫁之’理对他说明,自然应允。”大立一来看上干儿家业,二来爱惜女儿,遂到罗家亲身去说。云开大怒,曰:“亲家说话全不思想!我中年方得一子,只望老来有靠,谁知不见了!纵是无儿,我也要他抚子守节,侍奉甘旨,岂有使她再嫁之理?万一媳不肯留,也要三五几年。亲家偌大年纪,怎不懂事?若是再说,定要伤脸!”骂得大立低着头无言可答,忿怒而归,埋怨胡德修曰:“我原不去,也是你多嘴,使我伤脸受气!”德修曰:“这样可恶,你就不嫁也罢,怎么还要恶骂?是这样未必干父就算了罢?”大立曰:“依你又怎么样咧?”德修曰:“依我要告他一状,说他留媳不嫁,颠倒伦常,他就不得守。”大立曰:“无有凭据,如何告得?”德修曰:“如今的事,黑心进得衙门。我总说他累次调戏,若不改嫁,性命难保,恳求改嫁全节。”大立曰:“谁人作证?”答曰:“我愿作证!只说某日命干儿看女,正逢云开无礼调媳之事,到上堂时,干儿自有话说。”大立意欲报仇,遂听德修之言,进城便把云开告了。
此时正逢新官上任,此官乃是初任,不熟民情,又多任性,轻于用刑。看了呈词,又调前卷一看,把案批准,将两造人证唤齐。先问汪大立曰:“汝告罗云开乱伦,有何为凭?此事岂可轻告吗?”大立曰:“他屡次出言不逊,故欲将女另嫁,保全节操。谁知他奸心不允,望大老爷作主,打救小女性命。”官曰:“他出言不逊,你又怎么知道咧?”答曰:“先闻小女所言,后命义子胡德修去看小女,正逢云开调媳。大老爷不信,问胡德修便知。”官命下去,调罗云开问曰:“汝也是世家子弟,为何不知礼义,作此乱伦之事?”云开泣诉曰:“民家不幸,接媳之夜失了儿子,命人访寻无影,方才半年,汪亲家便要将女另嫁,民教他再候两年,他就诬民乱伦。望大老爷详情!”官曰:“既接媳妇,如何又将儿子失了?”云开将失子情由禀明。官又将前案口供细看,说道:“既是新婚,焉有无故失去之理?此事定有冤枉。”即叫大立上堂,问曰:“你婿生死未料,为何就要另嫁?罗云开留媳待子,也是好意,你就告他乱伦,可知诬告之罪么?”大立曰:“他调媳是实,大老爷问胡德修便知虚实。”云开曰:“他义子惟接媳之日来到民家,平日并未来过。”
官即叫胡德修上堂,见他穿戴华美,行路轻浮,心想:“此案我明白了,还在那里去找新郎!”遂问汪大立曰:“你有儿否?”答曰:“有。”官曰:“有儿何以使义子看女咧?”大立曰:“民民民儿子有事,不得空去。”官曰:“有啥事咧?”大立曰:“是是是感了风寒,要吃药。”官笑曰:“是哦,本县明白。你女如今嫁与谁人咧?”大立半晌不答。官曰:“只管说来,本县与你作主,当堂完配。”大立曰:“嫁与胡德修。”官曰:“既是嫁与义子,就迟两年也是无妨的,何必申词告状?”大立曰:“因他妻死,内助无人,屡次来说,故而相许。”官又问胡德修曰:“你欲娶妻,为何要娶女亲咧?”答曰:“因干妹贤淑能干,故欲娶他,望大老爷成全。”官拍案骂曰:“该死狗奴!妾当干证,诬人乱伦。此案明明是你与干妹通奸,同谋害夫,随至罗家乘夜将尸隐匿,好作长久夫妻!也是冤魂不散,使你告在本县台前,自吐隐情。如今好好从实招来,免得本县动刑!”胡德修听得此言,好似半空中打个霹雷,惊得魂不附体,说道:“大老爷冤枉了!
大老爷坐法堂高悬明镜,切不可将大帽拿来搪人。
民也曾读过了几年孔圣,虽未能登金榜略知重轻。
古今来犯淫恶多少报应,一丧德二短寿三坏品行。
民一见犯淫辈十分恼恨,焉能够自作孽去坏良心?
因干妹花烛夜丈夫命尽,干父母愿将女许我为婚。”
“狗奴!既知他丈夫命尽,是如何死的?尸在何处?好好招来,讲!”
呀,大老爷呀!
这是我自揣摩暗地思付,并不是知他的存亡死生。
“方才说是命尽,就不晓得了?不怕你辩,总是不免的。”
呀,大老爷呀!
民想他当新婚喜之不尽,那有个反逃走久不回程?
谅必然是妖狐摄去藏隐,盗元阳竭精髓焉有命存!
想此情错言了一个命尽,大老爷又何必认之为真?
“这是冤枉不曾?命你说出实情还要强辩咧。左右与爷重责八十!”
呀,大老爷呀!
为甚么将命案糊涂乱审,平白地捕风影诬我奸情?
“既无奸情,如何妾当干证,告人乱伦咧?”
这本是干父母怜女心甚,要改嫁罗亲翁不准出门。
因此上在大堂申词具禀,一概是干父做我不知情。
“狗奴!明明是你通奸同谋,害夫图娶,还要辩吗?左右与爷夹起!”
这一阵夹得我筋骨碎损,周身上汗如水屎尿齐倾。
不招供受非刑就要过命,勉强招又恐怕头斩尸分。
其妻冤魂附耳言曰:“快招,招了就无事了。”胡曰:“怎么招法?”妻曰:“你说将妻谋死,去娶干妹。”胡曰:“招不得吗。”妻曰:“招得招得,免受非刑。”胡曰:“招得?我就招!
呀,大老爷呀!
这几年民做事有些相混,把妻命来谋死好娶新人。”
“狗奴!将妻谋死,又是罪上加罪了,到底如何谋死的咧?”
干妹夫寻三月都无形影,我去逗干父母愿结朱陈。
他说我有前妻难以从命,才将我好妻子送入幽冥。
“你又那们谋法咧?”
叫我妻去寻鸡掀他下井,过几日来说亲干父应承。
“胆大狗奴!既无奸情,如何又谋死妻命咧?还要烈嘴,不催刑你是不肯招的,左右与我催刑!”
呀,大老爷呀!
这是民一时措害妻性命,说因奸谋新郎死不闭睛。
“狗奴!还要犟嘴!左右与爷急施能刑!”
大老爷呀!
取此刑民情愿一死填命!
“有招无招!”
未谋害你教我从何招承?
“本县的王法森严,那怕你的嘴烈!左右快快催刑!”
这一阵夹得我魂飞魄尽,已经在阎王殿走了一程。
未必然是前生丧了德行?都是我爱嫖假报应临身。
罢罢罢倒不如一笔招认,通奸情谋性命一概是真。
“尸身放在何处?”
“放在那,那,那”
“到底放在何处?”
大老爷呀!
那一夜背尸首回家安顿,砍烂了煮成汤去喂猪牲。
“肉喂了猪,总还有些骨头!”
大老爷呀!
将骨骸烧成灰拿去对粪,我只想是神仙也不知音。
望太爷发慈悲施番恻隐,须念民是初犯笔下超生。
招毕,画供,收进卡内。又骂汪大立曰:“尔养女不教,致坏闺门,做出谋逆之事,又听奸人之言,以乱伦大案诬告亲戚,本县定要照律详办!”大立曰:“大老爷!此是冤枉,并无奸淫谋害之事!”官曰:“尔这老狗!还要犟嘴吗?左右掌嘴,押在店房,候讯明发落!”即出签唤庚英上堂,不准父女相会。
可怜皮英女儿影响不知,闻说官唤,即刻收拾,穿两件上色衣服,来至公堂。官见他颜容美丽,穿戴妖烧,愈疑谋害是实,即问曰:“尔这贱人!为甚不惜廉耻,贪淫谋夫?今见本县还不招吗?”庚英听得,浑身打战,眼泪双流,正是:
指鹿为马成冤狱,无中生有定罪名。
坛内栽花多曲死,活人抬在死人坑。
诉道:
听一言珠泪双双滚,大老爷听奴表冤情。
自幼儿蒙亲苦教训,也知道廉耻与坚贞。
“既知廉耻,坚贞不嫁,与胡德修通奸,定计谋夫,这又是何情弊咧?”
呀,大老爷呀!
皆因奴前生罪孽甚,致今世出嫁祸临身。
花烛夜奴夫忽藏隐,苦小女出入在公庭。
说因奸谋害丈夫命,大老爷到底有何凭?
“胡德修谋娶,枉告罗云开,本县察实前情,已认谋夫图娶,这就是凭据!本县好言问你是不招的,左右掌嘴四十!”
这一阵满口鲜血喷,四十掌打落我牙门。
大老爷全不揣情景,初进门怎能害夫君!
“你与胡德修通奸同谋,害夫图娶,本县已知清楚,还要强辩?好张烈嘴!左右拿拶子来,将贱妇十指拶起!”
受拶刑痛得要过命,好一似万箭来穿心。
“有招无招?”
小女子行端品又正,要招供除非见阎君!
“胆大淫妇!真正嘴烈!左右快拿竹签来,把十指钉起!”
十指上都用竹签钉,痛得我死去又还瑰。
女子家名节当要紧,招谋夫失节落骂名。
“胡德修已认,你又何必强辩怎的?”
呀,大老爷呀!
恨只恨爹爹多糊混,收义子来往到家庭。
到而今乱招坏闺阃,奴浑身有口说不清。
想不招干兄已招认,莫奈何喊天放悲声。
招人命奴都不怨恨,说奸淫死也不闭睛!
不得已勉强来招认,
大老爷呀!通奸事同谍鼎是真。
“你又那们将他治死的咧?”
“用用用”
“用甚么咧?讲!”
用毒药娘家早安顿,合欢时兑酒与夫吞。
到半夜药发废了命,引干兄背尸往外行。
这便是小女实言禀,大老爷施恩快松刑。
招毕,官命松刑,丢在女监。又提汪大立骂曰:“此案皆是老狗姑息养奸,酿成逆伦之案,又诬告罗云开颠倒伦常,可知罪么?”答:“知罪,望大老爷施恩!”官曰:“愿打,愿罚咧?”答:“愿罚。”官曰:“罚银二百两,施在养济院。”答:“遵断。”官传养济院首事,叫大立写帐,限期缴齐,释放回家不题。
再说官将汪庚英、胡德修二人解上按察衙门,二人反供,发回本县,受尽苦刑。上司又委能员勘问,亦照原供详禀。二人监禁两年,忽有新府官接印,闻失新郎一案,即调卷细看,请于上司,愿亲自勘审。
各位,你说这新府官是谁?原来就是刘鹤龄。自上年回至原郡,将田地取回耕种,命妻经理,自己发愤读书。这贺氏持家有法,殷勤俭约,渐致丰盈。鹤龄读了三年,功名利达,联科中两榜进士,分发福建南靖县正堂。膝下一子,取名珠儿,生来愚鲁,又极痴呆,长成十七八岁,连吃饭都不知饱,衣裳也不能穿。鹤龄夫妇时常忧闷,想要再生一儿,谁知胎胎是女,夫妻只得求神,立愿作善,挽回天意。于是誓做清官,凡一切兴利除弊、息讼爱民之事,无不勇力为之。
一日,门上来报,说衙外有一贫婆,带一女子,要见老爷、夫人。鹤龄说:“传他进来。”贫婆进衙,叩头见礼。鹤龄命坐,视贫婆苍颜素服,所带女子十分绝色。鹤龄不觉起敬,命左右献茶,问老姆姓名,求见何事。老姆曰:“老身姓毛,膝下无子,只生此女,小名绿波。原本山西人氏,与丈夫贸易来至贵邑,不幸丈夫身故,丢下母女无所依靠。如今小女年已及笄,闻公子尚未受室,不揣微末,欲以小女许配公子,但恨无媒,羞自荐耳。”鹤龄半晌答曰:“好倒却好,但我们官宦结亲,须要三媒六证,受聘纳采,方才合礼。若此草率,岂不令人耻笑?”老姆曰:“老身到此并无相识,何处寻媒?所居不过一舟,何地受聘?只要老爷应允,即将小女留在衙中,老身自去。”夫人与鹤龄丢个脸色,背地说道:“我观此女容颜雅秀,举止端庄,就是官家巨室也难找寻,不如应允,了我们平生之愿。”鹤龄对老姆曰:“本县应允倒也不妨,但是小儿痴蠢,日后莫要嫌怨。”老姆曰:“我们贫家女得从老爷,有穿有吃足矣,还讲什么聪明子弟。”说罢告辞。鹤龄留他在衙同住,老姆曰:“老身事忙,要回原郡经理家政。”鹤龄又留他待儿婚配后才去,老姆曰:“老爷择期,到那时老身再来。”说罢飘然竟去,临期亦不见来。
诸亲友闻婚贫家,人人鄙笑,及至花烛,见女美丽,俱说是天仙下界矣。鹤龄夫妇心中岌岌,深恐嫌子痴呆,那知绿波不惟不嫌,反觉十分和睦,但嬉戏无节,每日与公子带小婢作顽戏耍,为孩童之事。鹤龄夫妇以子痴愚,不忍责媳。一日正在踢球,刘公忽从那里过去,绿波用力一踢,那球落在刘公头上;绿波与婢早已藏避,公子犹踊跃争球,将刘公撞个坐斗。刘公大怒,将子罚跪责打。绿波忙出与公公陪罪认错,携公子进房与他将泪拭干,取些乐器在房吹弹,日以为常。
夫人见媳游嬉太甚,恐失官体,轻言说道:“媳妇儿呀,我们做官的人体面为重,就是戏耍也要雅静,莫作孩子之事,别人见了定要耻笑于你。”绿波曰:“你生那宗儿,我才做那宗事,不然,教他读书不识黑,教他写字一堆墨,拿百铜钱教他数,一五一十不晓得。除了那些事,教他做啥子咧?”夫人曰:“你这妹崽,好张烈嘴,敢嫌我的儿蠢吗?”绿波曰:“若要我不嫌贱,除非另换心肝。一身丑态变鲜妍,痴呆转为俊汉。”夫人大怒,伸手去打,绿波闭门,随夫人怒骂,并不做声。黄昏时,绿波洗澡,公子见了也要洗澡。绿波叫丫环多多烧水,抬个小黄桶倾水半桶,扶公子去洗。公子喊:“热闷得很,我要出来!”绿波不听,随拿被絮盖着桶口。初尚听得水响,过后并无动静,揭絮一看,才是死了。绿波也不惊慌,与丫环抬出,将水拭干,抬睡床上。丫环吓得条条大战,想道:“此事如何了得!夫人知道,岂不归罪于我吗?”又见身已硬了,只得暗告夫人。夫人闻儿死了,放声大哭,急忙去看,眼口紧闭,睡在床上,毫无气息,喊道:“儿呀!你当真死了吗?胆大贱妇!做出这样伤天害理之事,叫为娘身靠何人?”正是:只说接媳把儿伴,谁知有媳失了儿。于是边哭边骂道:
娇儿死不由娘痛断肝胆,骂一声狗贱妇心如箭穿。
我的儿虽是个痴愚蠢汉,也是我刘门中后代香烟。
就该要怜念他时常照看,为甚么活生生把命摧残?
不念我年半百无有生产,也当念儿的父在做清官。
只说你人聪敏容颜体面,我夫妻当作了珠宝相看。
谁知你才是个灭门祸犯,似马屎皮上光内里凶残!
嫌我儿要改嫁就该明谈,为甚么起毒心灭理伤天?
可怜我带娇儿千磨万难,体饥寒问疾病保抱周旋。
一尺五养到今二十已满,才与儿接媳妇花烛合欢。
那知道儿为媳反把命短,都是娘过爱惜未曾防奸。
呀!儿呀!
你先前尚在把为娘叫喊,为甚么过一刻就不能言?
硬梆梆睡床上紧闭双眼,儿未必就死得这样心甘。
狗贱妇做些事理该天谴,就把你凌迟剐难尽罪愆!
“婆婆不必怒骂,这样痴呆子拿来做啥?不如死了,另换一个好的。”
狗贱妇敢恶言把娘哄骗,气得我年迈人口吐青烟!
叫丫鬟快与我拿刀来砍,剖她做千万片把儿命填!
正在吵闹,公子忽然叹气一声。
猛然间见我儿还魂又转,不由娘喜欣欣眉毛笑弯。
问我儿适才间到了那殿,且把你还魂事细对娘言。
“你儿此时心中爽快,回想前事犹如隔世,不知是啥子缘故?”
我的儿忽然间言语精干,莫不是遇神灵改换心肝?
“儿也未有遇神,适才见一老姆,授儿红丸一粒,吃下吐痰不止,吐出一身冷汗,但(觉)着精神爽快。妈呀,你儿到如今心内开窍,不像从前了。”
儿果然不痴呆心中明显,来来来随为娘去把父参。
夫人带去见刘公,告以还魂不呆之故。刘公百问百答,喜之不尽;心中一想,谓夫人曰:“我想媳妇有此奇异,来历又不明白,他母久又不来,莫非是仙姬下凡?你看他治死回生,转痴为慧,借游戏而掩迹,假抵触以藏形,是岂人之所能乎?”夫人问绿波曰:“媳妇儿,你到底是个啥人?何不对我实言,免得为娘疑惑。”绿波曰:“儿是山西人,贫家之女,前已说过,何必再说。”夫人曰:“我看你生死痴慧如在掌握,若非仙女,人岂能乎?”绿波笑曰:“妈啥,既为仙女,焉能下配凡人?这是爹妈祖德深厚,心性慈良,况又为官清廉,所以遇着神仙,将你儿点化的。媳妇有何能处?爹妈切勿错疑。”夫人狐疑不定,从此更加爱惜绿波;夫妇亦更和睦,戏耍诸事,自此不复作矣。
再说刘公为官清廉,慈爱百姓,戴若父母。上司闻之,将他提升福建福州府正堂。来至福州尚未上任,先问贺净轩夫妇,闻已死了,夫人不胜痛哭,暗往祭奠。又闻罗云开接媳失子,心想:“云开与我同庚,我如今为官,痴儿转慧,他如今家紧,失子陷媳,我二人庚同福不同,是啥缘故?”因之感叹不已。即命县官把案卷口供送来,看罢心想:“此案全无实据,谋杀无凭,尸首无影,定有冤枉。”遂请于上司提案复讯,上司批准。
刘公将人犯提至,审问一番,概是原供。刘公曰:“尔等有冤只管诉来,本府与你分解。”汪庚英、胡德修同称前官苦打成招,上司不能辨冤,发回本县,受尽苦刑,九死一生,不敢反供;今遇大人,实剖心肝,望其昭雪。二人各诉情由。刘公猜详不透,姑将二犯寄监,心想:“若是谋害,又无是理;不是谋害,又有是情。若是失去,如何久无影响?若是死了,怎么又无人知?这样无头无绪,教我如何审法?况又是我请来复讯的,若不问明,如何回复?”想了三日,无计可施,十分忧闷。
那日绿波与公子前去问安,见公公愁容不展,绿波曰:“公公为着何事如此忧愁?”刘公告以失新郎之故,审问不明。绿波笑曰:“若是媳妇,一问就明白了。”刘公怒曰:“只有你女儿家不知事务!说得容易哟,况此案一无情形,二无实据,三无下落,四无影响,如何不难?”绿波曰:“媳若做官,定将此案问明。”刘公忽想起痴儿转慧之情,因回嗅作喜曰:“你既有才,我即把人犯叫进内衙,你去审讯。”绿波曰:“此案何须审讯,总要新郎出来方能了结。”刘公曰:“这新郎不知存亡去向,如何得出来?”绿波曰:“媳曾学得文王课,极其灵验,一占便知。”
刘公即命人到卖卜摊借一龟,先摆起香案,卜了一卦,乃是离卦变为遁封。绿波假意揣了一会,写下四句断词,献与刘公。刘公一看,上写道:
花烛辉煌夜不眠,一夜风驰玉门关。
伤生已极冤冤报,奈有祖德把命延。
刘公看罢,说道:“依此说来,新郎尚在,未必走到玉门关去了?”绿波曰:“此卦乃是冤冤相报,妖狐摄隐之象。命差带一能识新郎之人,往玉门关去找,自然可得。”刘公曰:“不错,想我庚兄先年打得一狐,我已买来放了,后又打得一只。以此看来,定是那狐作怪。”即叫罗云开上堂,告以情由。云开此时才知府官即是庚兄,复又见礼谢恩。命老仆与差人王兴、李能往玉门关去找。
找了三月,并无动静,三人欲归。忽从玉门关过,关外睡着一人,面黑身瘦如病丐一般。老仆细看,才是少主爱儿,口不能言,只有一线之气。老仆曰:“可怜,我们找了三月,粮尽欲归,幸遇此处,今少主又病,如何是好?”差人曰:“此地无食,定是饿了。”老仆取水,进以干粮,半日方能行走。老仆脱衣与他穿起,带回福建,来见刘公消差。
刘公即叫罗云开上堂认子。爱儿一见父亲,大哭不已。云开曰:“呀,儿呀!你向那里去了?可怜你爹妈眼泪哭干,心肠痛断,又累及媳妇受刑坐监!若不遇着你同年伯,连命都不在了!你何不将外面情景对父说明,免得为父疑虑。”爱儿见问,双膝跪地,说道:
一见爹爹泪长淌,细听你儿说端详。
自从那夜睡床上,口渴难眠心内慌。
开门吃茶抬头望,忽见新妇在东廊。
招手叫儿跟他往,你儿从他跳过墙。
说他要回汪府上,从行数里到一店。
引儿来在高楼上,谁知就不是新娘。
现出凶恶鬼怪像,说父把它子孙伤。
将儿抛出把命丧,幸遇曾祖在路旁。
说父平生伤生广,不该去打狐一双。
黑狐庚伯买去放,官居二品福无疆。
报恩送女把亲讲,痴儿转慧换门墙。
苍狐本是太山长,奉命南山作畜王。
儿父把他性命丧,苍狐哭诉到黄梁。
阎君准他报冤枉,因此将儿送冥乡。
幸喜祖宗阴德广,哀告阎君送还阳。
醒来卧岩高又大,不知何处与那方。
乞食无人命难养,才取草根日作粮。
几月有人问方向,玉门关外甚荒凉。
饥寒交迫睡路上,手足无力实难行。
只说从此归泉壤,再莫田头望家乡。
幸蒙庚伯识见广,命人寻找到公堂。
劝父从今把善向,切莫山林去打枪。
多行方便把生放,老来无事乐安康。
说毕,大哭不已。云开曰:“此案幸遇庚伯慈悲,尔夫妻才有活命,快上前谢恩!”爱儿拜谢。鹤龄曰:“我先年劝你,丝毫不听,致累子媳受报。你若早悔,焉有此案!”即将庚英提来。庚英见夫,恨曰:“冤家呀!你也回来了,可怜你妻受尽千万苦刑,才有今日。”刘公曰:“此事也怪不得他,皆尔父之过,快快回去,各叙苦衷。”夫妻上前拜谢。刘公打发许多礼物,又劝云开真心改过,勇力行善;云开唯唯,率子媳而去不题。
再说刘公把胡德修提出,谓曰:“此案已明,尔虽未谋害人夫,却已谋害己妻,理该偿命;念尔身受刑杖,从轻究办,坐徒二年。”仍令监禁。不上几月,身染牢瘟,竟死监中,无人领尸,抛上官山,猪拉狗扯。刘公详文把案消结。
再说刘公为官清廉,从府升道,盛德声名,一时称赞不已。这绿波与公子配合八年,常劝公子另娶,公子不听。一日,竟辞翁姑欲去,曰:“媳本非人,乃是千年狐狸化身,因母受翁救命之恩,故来报答;如今缘分已满,特来辞别,还望翁姑赏示。、刘公夫妇与公子再三挽留。绿波曰:“媳不能生育,留之无益。翁姑年寿极高,到那时媳来迎接。”刘公不肯,公子亦苦苦相留,且曰:“爱妻若去,我必不欲生矣!”绿波不得已,又住年余,发苍面皱,若六七十岁人一般,日日劝公子另娶,刘公方与子另聘胡总督之女为妻。及新人过门,而绿波已无踪迹。幸喜新人像貌与绿波不差,所以不甚思念。刘公又由道升司,做到山西巡抚,看破宦情,蒙思致仕,时年七十。后至九十余岁,见子孙蕃盛,簪缨满门,夫妻大笑而逝,人以为绿波迎去。
罗云开回家乐善不倦,奈因失子过于伤痛,后得气涨病而死。爱儿遵祖之训,盖父之愆,戒杀放生,勤俭治家,具心向善,后亦巨富。汪大立自官司过后,家中紧促,忧气太甚,亦得气病而死,后人流于佣工度日。
从此案看来,人生在世,惟伤生罪大,放生功高。你看罗云开失子陷媳,家业凋零,无非伤生之报。刘鹤龄为善,所以功名利达,身为显官,又得狐仙为媳,痴儿转慧。汪大立大利盘剥,卒为财死。胡德修贪淫图娶,自惹灾殃。观此数人可知:“善恶之报,如影随形。祸福无门,惟人自招。”古人之言,信不诬矣!
节寿坊
才女遭逢不偶,却能旋乾转坤。接个少姑配老亲,天神皆钦敬,富贵荫满门。
乾隆时,吴江县有一唐玉山,号海翁先生。家颇富足,品德兼优,曾举拔贡,家规颇好,不论子、女,都要读书。妻傅氏,乃孝廉之女,为人贤淑,生四子一女。女名寿姑,容貌秀美,性情温和,自幼读书即能诗文,一家爱惜。海翁常谓妻曰:“女儿才貌俱佳,须要好心教训。自古红颜多薄命,倘教训不好,反出家门之丑,丧祖宗之德,虽有才貌,不若愚庸。”傅氏亦尽心教育,内即爱怜,外严督责。
这傅氏之父名芝田,廿四中举,平日好讼,善于刀笔,极会开条想方,所以年老无子。娶妾又生一女,因花朝日生,取名花朝。芝田偶染重疾,自知必死,即抚族子承宗。谁知此子不肖,芝田死后,遂将家业荡败。母亦忧气而死。妾复改嫁,丢下花朝,年方三岁。兄嫂嫌贱,衣食不给,饿冷交加,惟有待毙而已。傅氏归宁,见而不忍,携回唐家抚养。
花朝只小寿姑五岁,长得一貌如花,性灵心敏,十岁便能吟咏;与寿姑同窗同桌同读同绣,你怜我爱,十分相得。一日,寿姑笑谓曰:“我二人情同骨肉,心性相投,可惜上下悬殊,若是姊妹,二人同归一室,岂不好耍?”花朝亦笑曰:“既然如此,二辈子一路投胎就是姊妹了;不然我变男子,你做女人,结为夫妻,更加快活。”说毕,二人大笑,从此愈敦和睦。
这寿姑幼许马青云为媳。且说马青云家极富足,好善乐施,品学俱优,自入学后,便不思进取,每日讲习玄功。娶妻何氏,性情泼烈,为人勤俭,持家严密,不准青云妄用银钱。青云惮之,把家与他主管,他却一文不舍,片善不修,凡一切小钱零用都是心痛的,总想多积银钱,广买地方,家中已有万亩多田,还要想买。怎奈五旬无子,娶一妾三年不孕,逼住丈夫嫁了。又娶一妾,两年始生一子,取名年芳。何氏大喜,亲身抚养,便欲把妾卖了,青云再三苦求乃止,以后不准丈夫与妾同宿。听得唐海翁讲究家规,遂与结亲。
及寿姑过门,见婆婆如此刻薄,心想:“偌大的家都不为善,怎得长久?”想要谏诤,又无机会。一日,有邻妇来说隔壁有一孤老,得病无钱,饥饿将死。寿姑听得,忙拿钱四百、米三升,叫邻妇带去与他。何氏曰:“你这姝崽,好不巴家哟!为啥无故就拿些钱米与人?”寿姑曰:“婆婆呀:
人在难中好救人,况是孤苦病缠身。
钱米虽去阴功在,暗中还要把利钱。”
何氏曰:“这个女子,总爱讲那些空话!又道是:
人生只要有银钱,钱多势大胜做官。
若拿钱米施贫图,犹如挖了我祖先!”
寿姑乘机劝道:
婆婆在上容告禀,听你媳妇把话明。
天生富者原是为贫困,望你周济替天把道行。
天生贫者帮富把钱挣,任力任劳与人效走奔。
世间名利如浮影,惟有行善是本根。
前生所作今生幸,今日行为后世因。
今生富豪家遂顺,皆由前世把善行。
今生更加把善信,来世福禄寿骈臻。
富贵贫贱虽有定,转移祸福自在人。
积善之家有余庆,子孙越发越隆兴。
不善之家有余剩,儿孙嫖赌转眼倾。
婆婆家业盖通宁,应宜积德留后昆。
只徒多把银钱挣,几年要买进北京。
须知报应如形影,大福大祸自己成。
婆婆急早行善径,保守福基莫因循。
何氏听得此言,骂道:“你这妹崽,怕要癫了!那里听些妖言在此乱讲?须知你婆以银钱为命,若是为善枉费银钱,是要为婆的命了!如再乱讲,定要赶出!”
寿姑见劝不转,只得暗教丈夫修身立德,排难解纷,行无钱之善,惜有用之身。那知年芳幼时惯习,骄傲满假尽行学会,五伦八德一概不知。听寿姑之言,如对牛弹琴,全不张耳。寿姑朝夕忧虑,无挽回之计,幸次年即生一子,倒还宽心,一家欢喜。方满周岁,忽然天降瘟疫,喉风流行,极其利害,死亡甚多。青云之妾忽染瘟症,起病就喉肿项大,饮食不进,三日即死。方才上山,又把幼儿染着,一家惊恐无措,连请数医调治,谁知药也不效;许愿禳灾,神也不灵,依然死了。一家哭得眼肿声嘶。那知祸不单行,幼儿方才人山,年芳与何氏同日又病,寿姑骇得无主,亲到灶前焚香秉烛愿替夫死。青云急得神魂不定,日请数医,全不对药。正是:
阎王注定三更死,岂肯留人到五更?
任你费尽千般力,除了死字总不行。
娘母同日而死。寿姑心想:“遭此瘟症,一家六口只剩翁媳二人,如今怎样下台?”不觉抚尸痛哭道:
哭一声奴的夫珠泪长淌,不由妻这一阵痛断肝肠!
只说是夫妻们百年长享,谁知道鸳鸯鸟半路分张。
自为妻过门来同偕俪伉,数年间并无有口角参商。
相敬爱如宾客恩情难讲,谁不比夫梁鸿妻似孟光!
家业大夫妇和好把福享,谁知道乐太极便生悲伤。
架一个喉风病从天下降,害庶母染着了一旦云亡。
又害得小姣儿也把命丧,死两人只说是殃尽则昌。
那知道奴的夫皇天不相,与婆婆同得病竟死一双。
呀,夫呀!
一家人靠着你擎天一样,马门中又靠你接起烟香。
丢得奴年轻轻无所依傍,妇人家无丈夫怎得下场?
呀,夫呀!
守贞节原本是妻的正项,想抚子家族中又无儿郎。
你为何忍心去全不思想?丢为妻似浮萍水上飘扬。
呀,夫呀!
丢公公七十余孤阳不长,龛堂上又何人事奉蒸尝?
盖通邑好家财忍把手放,享不尽好福泽要到望乡。
呀,夫呀!
你何不等为妻一路同往。到幽冥两夫妻再效鸾凰。
寿姑正在好哭,忽然丫鬟来报,老主人气死在地。寿姑听说心如刀绞,急忙收泪来至上房,见公公翻起白眼,在几上住,即命人用姜汤水取来喂了两杯,方才苏醒转来。寿姑曰:“公公须要宽想,你儿既死不能复生,何必气他怎的?”青云曰:“媳妇儿呀,你看我偌大家业,遭此魔劫,到老来连香烟都断绝了,好不气煞人也!”寿姑曰:“公公当要自气自解,不然倘有不测。媳天生路,马姓从此断矣。”青云只得收泪起来,经理入殓,抬出安埋。
翁媳二人孤孤单单,受尽凄凉苦况。幸得寿姑在公公面前问安视膳,奉养无间。青云见媳贤孝,心略宽些。寿姑心想:“女子之道,上事翁姑,下育儿女;今逢此变,只剩翁媳二人,如何结果?须要打个主意挽回造化才好。”想抚族子,又无贤哲之儿;想要接姑,又是老迈之父;若勉强接来,又怕不好,反转啕气,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忽见公公步履强健,饮食均匀,似有延嗣气象。于是暗中去看便桶,见小便清而不臭,想道:“人无疾则便清,精神充则不臭,这样看来,不但可以延嗣,而且寿年极高。”遂请高僧把婆婆、丈夫一并超荐。祭奠已毕,即请老姑娘把接姑延嗣之意告知青云。那知青云素习玄功,不贪色欲,听得此言再三不允。老姑娘回复寿姑。寿姑想了一会,禀告公公,要把三党六亲请来。青云问是何意,寿姑曰:“到那日客来,媳有话说。”青云以为媳欲改嫁,心中忧闷,不好明言,看他请客如何。
是日,诸客齐到,寿姑把公公请出,上席坐定,开言说道:
公公在上容禀告,细听媳妇说根苗。
今日诸客齐来到,奴有话言切莫嘈。
妇女一生要有靠,三条不可缺一条。
在家当听爹妈教,学习针黹把工操。
出嫁愿与夫偕老,主持中馈任烹调。
倘若丈夫去世早,当随儿子过终朝。
为媳前生罪多造,今生年少受煎熬。
两个婆婆都死了,丈夫去世儿又夭。
致令为媳无依靠,身似浮萍水上飘。
诸客说:“既无后嗣,何不抚子?”
心想抚子承宗祧,奈无好的枉徒劳。
“你的意思,又要那们?”
人生犹如雪落草,百岁都要入阴曹。
既然命苦须趁早,早死早把身来超。
青云曰:“他们虽死,尚有公在,你先前劝我自气自解,今出此言,将我放于何地?”
虽有公公难依靠,又无从公那一条。
因此请客把罪告,死免不孝被人□。
说明进房须自了,且将红绫把命交。
诸客慌忙留住,曰:“唐大姐,不要性急,转来大家从中商量。”
媳有三事对公表,能从媳命才坚牢。
青云曰:“你说那三件事咧?”
第一家事媳理料,反婆旧规立新条。
“好得很,能从能从。”
第二为善把功造,周济施舍最为高。
“更加好得很,我焉有不从之理?”
第三续弦把婆讨,琴瑟调和子星招。
“此事不大好从,就是讨亲,我偌大的年纪,那里还有子咧!此事我决不从。”
三件惟此是正道,不从媳命总难逃。
公公恕媳多不孝,未曾始终奉年高。
盖世家财都不要,愿将性命当鸿毛。
说毕,退入房去。
诸客劝青云曰:“你媳要你续弦也是正理,你该曲从,莫拂他的美意。况你翁媳二人,一老一幼,无子无夫,教你媳如何过日?不如一死全节。你若固执不通,媳一死了,你独自一人怎样结局咧?”青云曰:“好好好,叫他出来。”众客把寿姑喊出,青云曰:“你以三事相要,我以三事相约,倘三件不全,我还是不讨。”众客问:“那三件咧?”青云曰:“一要才貌双全,二要少年闺秀,三要官家子女。”众客曰:“你出此题目,未免把人难,要当新郎公也要从(宽)些说。”青云曰:“我家原来巨富,讨亲何患无人?不把三全难他,那就讨之不赢。”寿姑曰:“既蒙公公允诺,待媳去访,若有些微欠缺,望公公原谅。”
于是托媒访问,那有这们合式的事?访了半月,莫得一个。有一厨妇说道:“我那边黎秀才有一女,十八未字,都还体面,只未读书。说成了,未必你公公当真不要吗?”寿姑曰:“既有此女,望你费心,幸成之后,谢你十金。”厨妇走到黎家,问是做媒,夫妇喜之不尽,即忙杀鸡烫酒。说出马家,夫妇变色,喊:“快莫讲了!”厨妇又描写几句。黎老怒曰:“我就贫穷,也无以少嫁老之理,那有这样不知趣的!”叫孩子拿打狗棍来送客,厨妇抱头鼠窜而归,告知寿姑。
寿姑忧思无计,想了三日三夜,想到姨娘身上,“此人莫说三全,就是十全都有!但我妈极爱,怎说得成咧?”又想几日,还是无计,“不如归宁,用言实讲,成与不成,听之于天,不过了我痴心。”遂穿吉服回家。将要进屋,忽见海翁在外,见女惊曰:“我儿是知礼之人,为何家有三重大孝还穿吉服,不怕旁人说吗?”寿姑曰:“儿与公公做媒,故穿吉服。”父曰:“说的那家人女?”寿姑告是姨娘。父大骇曰:“你全不想,你妈当作珍宝,富家子弟求亲,他还择肥择瘦,何况老人?快莫乱说,免得伤脸!”寿姑曰:“只要爹爹应允,妈的话儿自去说。”父曰:“只要你妈允了,我有啥说的!”寿姑拜谢进屋,一家大喜,都来问候。说及死亡,大家吊慰。
是夜,寿姑将公公求姨娘为妻之言,禀告其母。傅氏唾面骂曰:“你看姨娘那个样儿,才同谢女,貌比西施。前日杨孝廉之子求婚,他脸上有点麻子,我都不允咧,怎说嫁与老人?那们便易哦!”寿姑不敢再说。
又耍两日,夜间办些酒莱,携至旧闺,与姨娘对饮。寿姑曰:“相别几年,未同桌案,今夜交杯,聊叙故衷。姨娘昔日同归之言,尚还记得么?”姨娘说:“此是一时笑言,怎么记不得咧?”寿姑曰:“我看姨娘这个样儿,又替你喜又替你忧。”花朝曰:“此话怎讲?”寿姑曰:“我看姨娘面似桃花,目若秋水,玉指尖尖,金莲小小,而且琴棋书画,件件皆能,词赋诗歌,般般可好,世间那有这样才貌双全的郎君来配咧?岂不可喜?又道红颜薄命,才女多忧,遭逢不偶,几误一生。不但此也,倘偶有疏失,则是明珠堕于泥涂,奇花插于牛屎,欲上不上,欲下不下,岂不可忧?又想姨娘生来,少无父母,见弃哥嫂,家业凋零,孤苦无靠,我妈怜念,带回家来抚养成人。这样看来,姨娘的命不问可知。”说得花朝哭泣不已。寿姑劝慰斟酒,慢慢说道:“姨娘不必流泪,侄女有番鄙言,望其聪听:
姨娘不必双流泪,细听侄女说隐微。
人生在世何为贵?有贫有富有尊卑。
外公外姿把命废,丢下姨娘甚狐危。
我妈与你是姊妹,接到我家来栽培。
如今身长十七岁,未曾与人效于飞。
富豪自有乘龙配,孤女那得才郎陪?
说了几处都不对,讲到姨娘当面推。
后来若把穷人配,缺衣少食要吃亏。
那时才教好失悔,未必又学燕儿飞?”
“嫁鸡由鸡,嫁犬由犬,贫富是命,岂有再嫁他人之理?”
今夜特来把你会,有心与你做个媒。
女羞,转身低头不语。
你我同是斯文类,岂学俗女把头垂?
对酒谈心将文会,才算贤豪女中魁。
“既然如此,你讲,是那一家?”
马家婆婆把命废,要娶继母傍庭帏。
“烂嘴烂舌的婆娘!快莫乱讲了!”
虽然年纪不当对,老夫少妻有古规。
“叫你莫讲!那有睁眼跳岩,这们背时的古人?”
周翁年高九十岁,娶得陈氏二八闺。
后生周篁多聪粹,一十六岁中高魁。
果考八十才婚配,韦氏十八把他随。
一朝得道归仙位,他的姓名万古垂。
“那是寿老神仙,你马家怎么比得上?”
说起马家真富贵,吴江县内算他肥。
“有几块毛田毛土?”
良田万亩自来水,大厦千间甚宏辉。
仓内钱财无处费,库里金银几大堆。
“有贝之财,不如无贝之才,我看不上。”
公公才高文章美,学入黉案夺府魁。
如今居家习酬对,诗词歌赋考个批。
“知他的寿元如何?”
公公寿元极高贵,精神充足步如飞。
童颜鹤发容貌美,从无疾病把身危。
“有须子的,我总不爱。”
男子有须才尊贵,姨娘呀!少去亲嘴自无亏。
“不怕你会讲,我不嫁跟他!”
如今有钱才为贵,有财有势人尊推。
姨娘若到我家内,犹如平地一声雷。
老阳少阴何匹配,好似老枝发嫩梅。
又比长兄待妹嫁,得个叔叔福自归。
那时才叫美中美,此人不嫁又嫁谁?
“好倒却好,倘一下死了又便怎的?”
即或不幸公命废,侄愿一世把姨陪。
朝夕唱和作诗对,此中快乐也不亏。
“你倒要记得,不要忘怀了。”
多感姨娘发慈惠,切莫今是而后非。
明早去把爹妈会,当面应本不要推。
二人谈叙一夜,寿姑欢喜。
次日,请爹妈上堂,告以公公姻事姨娘应允了。傅氏曰:“你这妹崽,又来讲怪话!慢点,他还看上你家那个老骨头了?”寿姑又把姨娘请出。傅氏问曰:“寿姑说你应得嫁他公公,有此话么?”花朝不答。傅氏曰:“今竟何如?我说你扯诳!”寿姑对花朝喊了几声“婆婆”,花朝脸说曰:“怎倒喊啥?”寿姑笑谓母曰:“我言如何?”傅氏曰:“慢点,应了一声就是真的?她尚未曾说话咧,我才不信!”寿姑曰:“婆婆你说一句。”花朝曰:“得,都应得了,有啥说的!”傅氏驾曰:“好莫志气!就这样懞懂,连一个老汉都看上了?后来不要怪我!”寿姑曰:“儿说了的,他不怪你。”傅氏曰:“这才忧人!”海翁曰:“一愿二愿,本人心甘意愿。别人欢欢喜喜,你要叽叽呱呱,不是替人展瘦劲?”傅氏笑曰:“我才多心,当真失格。”大家都笑起来。
寿姑请爹妈写了庚书,回到马家交与公公。青云素来晓得的,惊曰:“怎么被你说成了?”正是:
不怕难题目,只要有心人。
少女嫁老汉,这才是新闻。
于是择期迎娶,当着众客把契约交与寿姑,一切银钱什物,出进买卖,归他执掌。寿姑于是大开善门,兴宣讲,设义学,建育婴、孤老二院,厚待佃户,烧毁贫券,入轻出重,凡一切济人利物之事,无不次第行之。
次年花朝身孕,一举双男。寿姑尽心抚育,不准出门读书,自己教训,取名如龙、如虎。十八岁一同入学,联科中举;二十五岁一点探花,一点传胪。此时正逢青云百岁,二子将父期颐、乃嫂节孝,奏闻天子。天子大喜,发库银四千两,原郡建坊。二子告假还乡,拜祖宴客。这一台酒,又是百岁,又是节孝,又是功名,又贺牌坊,好不闹热!牌坊一边是节,一边是寿,遂名“节寿坊”。惟有赞词功名,人大多争论不定。一官善于扶觇,众人都说请神来做。请得桓侯大帝,赞曰:
这老婆如何了得!把天地正气炼成一块生铁。咱老张兴汉扶刘,也是这腔热血。这老婆如何了得!
青云直活到一百五十岁,此时花朝八十三岁,寿姑八十八岁;见孙七代,顶戴满堂。做台大酒,将要上席,忽然天下大雨,门外来一官轿躲雨,知客见他品貌非凡,请到客堂,延之上坐。那人也不推却,问他姓名,他又不说。后见困额有百五寿算,七代元孙,便问主人姓名,知客将前事一一告知。席罢登堂拜寿,拜毕,索纸笔写一单条,上写着:
花甲二周半,眼观七代孙。
遇雨来阻隔,文星拜寿星。
后写:“李调元拜题”。方知是雨村先生,再三款留。调元见牌坊赞词,问知寿姑事迹,十分仰慕,升堂请见。花朝、寿姑出堂见礼,调元拜毕而去。
次日,青云忽感不快,忙把衣冠穿戴,无病而逝。寿姑、花朝亦相继而卒。至今子孙茂盛,功名尚多。
所以人生在世,总要为善守节,贵乎孝亲,处事莫畏难苦,缺陷当思补救,自然谋事有成。若寿姑者,人当以为法焉可也。
卖泥丸
孝亲贵于端品,持家总要安贫。皇天不昧苦心人,泥丸亦能治病。
杭州菩提寺乃名胜之地,常有仙人游览。离寺五里,有一王成,家贫,佣工度日。母赵氏居孀,弟二娃年幼。王成性极孝友,其母幼时劳碌过甚,兼之夫死忧气,得个半身不遂之病,凡饮食行动要人搀扶。王成服侍不怠,问安送睡,煎汤熬药,端茶递水,事事尽道;又领些善书,讲些报应,与母分忧解闷。凡佣工赶场,必要出告返面,勿使母亲悬望。三两天要割些肉与母吃,每天母亲吃饭,自吃菜根。待弟极其友爱,时常教以良言,并未打骂一下。二娃亦听教育,敬兄顺母,再不懒惰。帮人又殷勤老实,所以人人喜欢,个个皆请。
一日,到冯老爷家耘草,这冯老爷庄稼做得宽,请五六个长年。有一王老幺,为人奸诈,脾气乖张,你看他:背主懒惰当主勤,一天歇肩把气匀。不是坡上睡觉了,就在吃烟看妇人。手足不好,爱偷东西走邪路;嘴巴不好,爱谈闺阃说空话。一日无事,就讲那家女子好看,那个妇人偷汉,某人烧火,某人有奸;唱歌尽是淫词,出口便是野话。几个伙伴你唱我和,把一湾都吼沉了。王成见太不像事,即劝道:“王幺哥呀,谈闺道阃,歌唱淫词,是伤风败俗,其罪极大。你我今生贫贱帮人,皆因前生有罪,若不做些好事,连人皮都要脱。你若不信,听我道来:
劝贤弟切不可糊言乱道,如今的天爷矮报应彰昭。
有几个谈闺阃能把钱找?有几个淫妇女能有下稍?
当富的玉楼中把籍削了,当贵的金榜上难把名标。
一则来伤天理终身潦倒,二则来败风化恼怒神曹,
三则来欠命债冤鬼寻找,四则来结仇恨项上吃刀。
祸与福从口出关系非小,凡灾难与凶危尽从口招。
有席佳止谈闺曾添寿老,祝期生逞利口舌上生疱。
李无竞积口德遇仙得道,有齐岩诬叔卿雷打火烧。
这就是古今来口孽果报,望贤弟细体贴不可荒抛。
将好的来效法孬的戒了,莫谈闺莫道阃莫唱歌谣。
多积些口中德上天知道,保佑你今年子翻个大稍。
东也成西也就犹如柁窖,子而孙享富贵万福来朝。”
王老幺听得此言大不耐烦,说道:“你这人精精伶口,说话才是书呆子!我们下力的人,不摆龙门阵,不扯白谈经,站倒打瞌睡,活路做不清。又道是:不讲不笑,阎王不要。若是说话都有罪过,那吃人害人偷人抢人,又拿甚么去罪他?我们不过大家说来解闷烦,并未作科去犯奸,谈闺道阃都有罪,阎王那有许多链子拴?”众人也有说王成讲得好的,也有说王成迂酸的,纷纷不一,这也不表。
且说菩提寺中来一癫僧,已有数月,每天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或终日游行,全不饮食。众僧见他衣服褴褛,都厌恶他,不与交言。一日,王成手提粪篼捡粪,来至寺外,见癫僧盘坐在上大笑,笑得连气都难回。王成上前,问道:“老禅师,你在笑啥?”癫僧曰:“我在笑你咧!”王成曰:“你笑我怎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癫,侍奉母亲太费钱。
人生倘若必翻片,须将孝字丢一边。
王成曰:“禅师说到那里去了,又道是:
亲恩深似海,人子罪如山。
头发数得尽,亲恩报不完。
若不孝顺父母,就翻片兴家也发不长久。”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怪,太把兄弟来友爱。
你今还在受饥寒,何必把他来携带?
王成曰:“禅师说错了,又道是:
兄弟如手足,十指连心肝。
银钱只顾己,何以对祖先?
不顾兄弟即为不孝,就是挣得钱来,问心却有愧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蠢,佣工忠实又发狠。
一日才得五十文,何须太把骨头损!
王成曰:“禅师说差了,又道是:
为人不忠良,死终为下鬼。
一文要命消,多得必受累。
受些辛苦挣来的钱,虽然少些也是坚牢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迂,待人以信言不虚。
只要金银广堆积,就是奸诈不为污。
王成曰:“禅师之言太不近理了,常言道:
穷人若无信,寸步不能行。
口说莲花现,还是风谈经。
虚诬诈伪,只是自欺,要积银钱,恐怕不能。”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愚,骄傲满假一概无。
为富不仁是古语,何妨把礼来看疏?
王成曰:“禅师此话更差,常言道:
为人若无礼,好似鼠无皮。
有财不知礼,不死又何为?
想鼠尚有皮,人不讲礼,比兽都不如,有钱何用?”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呆,为何不取非义财?
人非横财难致富,何妨使心用些乖!
王成曰:“禅师之言更不是了,岂不闻:
非义之财不养家,未曾到手祸先发。
阎王赐你三合米,任你走到遍天涯。
不义之财拿来何用?就是送我,我也不要。”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憨,为何不乱要人钱?
于今廉洁多贫困,就是王侯也在贪!
王成曰:“禅师之言越发隔远了,常言道:
廉者不受嗟来食,洁士不饮盗跖泉。
安分守已无妄念,箪瓢陋巷也心宽。
只怕这们积钱,连人皮都要积脱,那我是不干的。”癫僧曰:
我笑你有些闷,欺瞒拐骗全不信。
如今廉耻尽消亡,何必公平守本分!
王成曰:“禅师诳我了,又道是:
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
漏屋无亏欠,皇天有眼睛。
与其无耻而得钱,不若安贫守本分,才不枉自为人。”
癫僧曰:“依你说来,难道不想发财吗?也要设个法儿才好。”王成曰:“银钱谁不爱,总要取之无愧,方能兴家。”癫僧曰:“我有三个生财之法,是佛祖传下的,你愿不愿学?”王成曰:“既有如此妙法,怎么不学?”癫僧曰:“上法,把我咒语一念,想要多少金银,他自己会来;中法,把我法术一使,别人金银任你去拿;下法,依我方儿去做,挣钱便易,再不费力。”王成曰:“禅师之法这般玄妙,好到极了,但不知坏不坏心咧?”癫僧曰:“上法虽伤天理,却能堆金积玉,富与天齐;中法虽丧良心,也能金银满柜,富敌一国;下法稍为营谋,亦能多挣银钱,兴家立业;虽有些儿欺心,却能立功救人。”王成曰:“上法伤天理而得财,实如鬼引;中法丧良心而得财,犹如抢夺;惟下法营谋得财,立功救人,弟子愿学。”癫僧曰:“王成真好见识,好缘法,待我将下法授你:你回家去将陈墙土二斗、大黄二十斤,细磨,以水和丸,如弹子大,百草霜穿衣;待干,挑至湖州武康县去,此时正当发瘟,医药不效,传染极多。汝以泥丸用姜汤化开与服自愈。一人一丸,百发百中,不可贱卖了。”王成曰:“此法虽好,但我家贫,武康路远,无有盘费。况我去了,无人找钱,我妈又怎么过活咧?”癫僧曰:“这也无妨,我有四串钱放在山脚土地庙内,我出家人拿来无用,就送跟你,以作安家路费。”王成曰:“弟子无功,怎么敢受?”癫僧曰:“日后还我就是,快去取来。”
王成来到庙内,果有四串钱在土地当面放起,背上山去,而癫僧已回寺矣。心中疑惑,不知对与不对,两次到寺访问,并不见人,忽然想道:“此钱放在庙中,来往多人都未拿去吗?非神仙而何?”即回家告母。母喜曰:“此是神仙念你忠孝朴实,故尔变化来指示于你,我儿勿疑,快照法做来,好到湖州去卖。”王成允诺,买些香烛,母子拜过神灵,把丸如法做好;又与母办些油盐柴米,留钱一千六百文作路费,余钱放在屋内使用。看期起程,把兄弟唤到堂前曰:“为兄此去,不久即归,母亲甘旨,贤弟代兄事奉几天。为兄还有几句言语,贤弟好心听着:
出远门难丢心,为兄言话听分明。
弟兄出世家贫困,帮人佣工过光阴。
爹爹去世妈得病,兄弟年轻未成人。
今年天干少人请,缺少甘旨奉娘亲。
那日上坡去捡粪,菩提寺外遇癫僧。
教我一法把钱挣,做些泥丸去卖人。
武康县内多瘟症,包我此去赚万金。
可怜母亲染疾病,贤弟服侍要殷勤。
油盐柴米都安顿,菜蔬咸淡要调匀。
晚来陪摆龙门阵,白日背出散淡心。
换洗衣服要洁净,小便大便慢扶行。
贤弟代兄把孝尽,苦人自有天看成。
为兄此去不多住,不过一月就回程。”
王成说罢,辞别母弟,挑起泥丸,来到武康,住在三合店内。此时正是五月中旬,四处未闻瘟症。耍至月底钱也用完,店上又欠了一些口案。王成心内着急,朝夕叹气。忽听邻壁钱铺一子突然腹痛,呕吐不已,请了数医全无效应,两日即死。那夜店主媳妇忽病,与前症一般,数次请医总不对药,将已要死。王成曰:“我带得有丸药,能治诸般瘟症,何不拿一粒去用姜汤水化服?”店主曰:“病已脱形,有啥医头?”王成曰:“这个无妨,拿去试下又不要你的钱咧。”店主拿去,如法化水,谁知病人口已闭了,用剪刀撬开灌下。不多时腹如雷鸣,喊要下解,解后能起,次日平腹如故。从此一一传染,城内四乡家家不免,别药丝毫不效,惟王成之丸一吃便好,四处俱来求买。起初卖四十文,后涨至一百文,丸已卖了三分之二。店主曰:“你俱不看贫富取钱,贫者相送,富者加倍,钱也得了,功也做了。”王成喜允。于是店主当引人,量其家资取银多少。这事也怪,先前穷人居多,此时俱是富者。王成之丸或八两、十两、二十两,月底丸已卖完,算来得银一万九千九百两。忽然隔壁钱铺父子俱病,听说丸已卖完,情愿多出银子。王成在床上寻着一粒,店主曰:“此人大利起家,已有十万家赀,犹是贪心不已,从前死了一子,今又父子俱病,切莫相因卖了。”钱铺无奈,只得出银五千买去,父子分吃而愈。
王成以银一千谢店主,二千济贫民,拿一千回家去,余二万多银寄在字号内。买油笼十挑,一挑放银一百,请人搬运回家。负银一百去谢癫僧,众说久已去了。从此更加尽孝,买两个小女服侍母亲,衣服饮食,任其所欲,无不去办。后做生意,到武康贩卖来往,将银盘回来买田土,富盖一乡。王成弟兄俱婚于巨族,子孙蕃盛,其母亦享高寿,无疾而终。
再说王老幺,见王成卖泥丸发富,他也照样做些,挑到武康卖钱。武康今年之瘟与上年不同,上年是伏心瘟,因热极乘凉,暑伏于心,逼而不下,所以呕吐腹痛。陈土清热利水固皮,大黄下火,故一服即愈。今年是寒症,水泻之药不对了。你看王老么,把店寻到歇下,装起斯文样子,南腔北调,说:“我这丸能医诸般病症,有起死回生之功,每丸取钱四百文。”此时县中死人无数,因上年丸药极效,闻得此言,买者亦多,吃下俱死。买丸者忧气不过,俱来要他退钱,拿丸打烂一看,尽是泥巴。即打客约,拿链拴去送官,禀他假药相方,医死十多人。官当堂打了二千小板,丢卡,候申文发落。王老幺在卡,一无银钱,二无亲人,受尽惨刑,衣服剥尽,好不悔恨。只得坐地痛哭一场:
坐卡中好悔恨,于今想起悔不赢。
我不该父母面前耍脾性,说一还十毛撑撑。
又不该挣得银钱糊乱混,夜夜拿去嫖妇人。
父母在家常断顿,收钱不肯拿一文。
还要骂他不发狠,懒死懒做懒翻身。
帮人有个大毛病,背主懒惰当主勤。
活路出来山坡困,庄稼偷去送人情。
牧童面前我充狠,天天把他头子登。
吃饭就把火手恨,晌午晏了吷先人。
紧工月分喊另请,松工退我不得行。
说话爱展嘴巴动,谈闺道阃不歇声。
浮艳山歌实好听,一天唱得闹沉沉。
王成劝我总不信,反说他是假斯文。
他做泥丸能治痛,武康县内赚万金。
我也照样来做定,谁知吃了医死人。
客约将我来锁定,送到公堂受苦刑。
丢在卡内无人问,私刑件件都受清。
腰中无钱难买合,乞食囚徒好伤情。
这是我忤逆不孝遭报应,自作自受怪谁人!
劝世人,仔细听,亲是活佛,要把孝行。
帮人不忠老天恨,谈闺道阃罪不轻。
不信看我坐监禁,死堕地狱难翻身。
哭了数日,忽染牢瘟而死。无人领尸,抛在官山,猪拉狗扯。
各位,人生在世总要忠孝才有安身之日。你看王成能孝能悌,必忠必信,以泥丸而发富;王老幺不孝不忠,爱嫖爱懒,以泥丸而丧身。同是卖泥丸,何以一个治得倒病,一个就医死人咧?一来所遇之症寒热不同;二来各人的心好孬不等。总之,天之报应,随人而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是不爽丝毫的。观此二人,盖可知矣。
哑女配
孝子思亲无间,哑女见夫能言。哭退蛇虎在山前,一经神指点,富贵两双全。
汉中城固县有一朱泰,幼时丧父,家贫,极孝。母邬氏,双目不见。泰朝夕服侍,不离左右,常以甘旨奉母,自食惟菜蔬稀粥而已。
一日出门,路遇三人,皆是泰之表兄,邬大兴、龙国治、张永顺。三人忽见朱泰,欢喜问道:“表弟到那里去?”朱泰曰:“我到山上去打柴。”邬曰:“一天打柴,卖得多少钱?”泰曰:“不过八九十文。”邬曰:“你盘亲养口,八九十文如何够用咧?不如做个生意。”泰曰:“做生意莫得本钱。”邬曰:“有宗生意好做,你来跟我打伙,我出本钱,你出气力,赚来平分,又有吃的,你干不干?”泰曰:“好,但不知是那样生意?”邬曰:“去当牛屠户。老牛不过五六串钱一只,肉卖四十文一斤,肥点的有二百斤,可卖钱八串;皮子卖得一串;牛头、四足、肚腑卖得两串,其利对本过深。你看把牛宰倒,先把腿割煎来吃了,然后去剥(皮),有吃有利,快不快活?”朱泰曰:“原来是这个生意哦。殊不知牛是养生之具,有功于人,五谷非牛不耕,人非五谷不活,若是莫得牛与人任力任劳,纵有田土,种而无收。可怜他背犁拉钯,何等艰辛!他出气力,你得现成;他吃谷草,你吃谷心,一家饱暖都沾他恩。依得理来,死了都要拿去埋倒,却怎么还忍心去杀他吃他咧?这个背时生意我决不做!”
龙国治曰:“你不宰牛,何不跟我打伙?我这生意吃也有了,本钱又少,你做不做咧?”朱泰曰:“啥子生意?”龙曰:“去卖狗肉汤。买个肥狗,不过五六百钱,煮熟要卖八个钱一碗,吃的又多,吃了又补,也有对本之利。”朱泰曰:“这个生意更做不得。你想,狗之功德与牛一体,跟人守家,忠心为你,夜来不眠,内外经理,一闻响声,即忙咬起。人若无狗,不但盗贼难防,而且睡也睡不得一觉好的。此功极大,应宜戒食莫杀。这个伤天害理的生意,我更不能做!”
张永顺曰:“朱老表呀,他们那些生意当真做不得的。你跟我打伙,我这生意跟他们的不同,不要本钱,又能得利,你做不做?”泰曰:“世间那有无本之利咧?看你说来我听。”张曰:“是安子。砍些竹子,空时划些蔑片,编成□子,挖些虫线冲烂,涂在门上,放在田边流水之处,到次日一早去收。安二百□子,多则二十斤,少亦有十斤,吃半卖半,又不劳神,又能盘家养口。你讲好不好咧?”泰曰:“我道是啥生意,原来是伤生害命之事。这鳅鳝虽然无功于世,他却无损于人,理宜戒口勿食,何必把他命倾?若去安挖蚓,伤了多少生灵!一朝遭了报应,那才悔之不赢。我就饿死,也不去做那损阴丧德的生意!三位表兄,你我都是亲戚,痛痒相关,如今听我相劝,以后戒了,切忌莫做,老天自然照看你们,有吃有穿。”三人不听而去。
朱泰走至南山打柴,见半山岩上有个大格篼,可值二百多文。次日拿斧去砍,忽然人往上升,站在空中,离地丈许,心想:“今日才怪,未必要腾云了?”用力下窜,许久方落。才砍两斧,又升上去,想道:“我今日未必要上天了吗?先前也是这样,果能上天,我把妈背到神仙府去,将一双眼睛拿来医好,也不枉盘儿一番苦楚。”及至窜下,又砍又升,抬头一看,“嗨呀!”一个筋斗如滚石而下,滚至石坪,幸被小树绊住,底下黑气只往上冒。朱泰惊定,往下一看,“嗨呀!”又是一个坐斗,说道:“我我我,今今今天定死无疑了!”
各位,你说朱泰看着两个啥子?原来山上有根蟒蛇在晒太阳,闻得斧声,伸头向下,想吃人肉,哈气人往上升,歇气人又下落。岩下睡的是只猛虎,被泥沙惊醒,也想吃人,因岩高石滑,脚抓不稳,跳上又落下去,故而在此吐气。朱泰看见骇急,左右四望,尽是高岩,想:“我今逢绝地,必无生还矣!然而我死倒不足惜,我妈在家怎得下台?”想得无法,只有跪地磕头,一声蛇一声虎,边喊边哭道:
这阵骇得魂飘渺,上下左右无路逃。
只得跪地来哀告,还望蛇虎把命饶。
可怜爹爹死得早,丢下我妈守节操。
家屋贫穷钱难找,呕尽心血托儿曹。
千辛万苦盘大了,靠我打柴过终朝。
我妈得病又不好,双目不能把物瞧。
饮食不得把口到,行动无人站不牢。
你若把我来吃了,丢下我妈怎开交?
就不气得把颈吊,也要饿死到阴曹。
呀,蛇呀,虎呀!
都念朱泰念妈老,一命就把两命抛。
命债欠多吃得少,何苦丧我命一条?
虎呀虎!
你在兽中称王号,并非无知蠢山妖。
蛇呀蛇!
你在山中修大道,无非未变龙与蛟。
吃人也要分孬好,未必见物称就捞?
你看朱泰年幼小,一身枯瘦莫得膘。
乳腥尚臭无味道,吃了肚子要发糟。
浑身漫膈多和少,油甲堆来把皮包。
替你心呕要打曝,吃了定然把稀淘。
何不施恩来放了,使我回去奉年高。
呀,蛇呀!
你为甚还在岩上把须绞?
呀,虎呀!
你为甚还在坎下把头摇?
我若在此把命掉,不孝之罪是你招!
如今好话说完了,磕头头上磕起疱。
蛇在昂头虎在跳,不肯放我为那条?
无法再把情来要,快通商量莫放刁。
不如权且来寄倒,候母临终葬荒郊。
那时肉肥膘硬了,任你拿去犒大劳。
朱泰正在哭诉,忽听风声响亮,抬头一看,蛇不见了;又看虎,亦不见;说道:“呀,我的妈呀!幸喜得好,他不吃我了,今日这条性命都是捡到的,好好好,寻路回去罢了。”
朱泰回家,对母大哭曰:“你儿今日打柴,遇着蟒蛇、猛虎,上下齐来,希乎把性命送了。亏我磕头哀告,方才感化而去。谁知性命救得,把一身就滚痛了,柴也莫得,好不骇人!”邬氏曰:“我儿今后须仔细防着,幸喜你有孝心,菩萨保佑你,不然身遭毒口,你娘又靠何人咧?”遂把朱泰身上一模,骇曰:“可怜我儿滚成这个样儿去了,快到陈二老爷烧房里去赊四两酒和三七,搽些吃些,免得触气。”朱泰应诺,提壶而去。
且说陈二老爷名文进,家颇富豪,乐善好施,每年要收佃钱二千多串,庄稼极宽,请人甚众。妻樊氏,生四子一女。长媳魏氏,虽是大家人女,小时惯习,性极泼烈,而且懒惰好睡,不知孝顺,专好艳妆;公婆讲他一句,要还十句,丈夫说他,他就乱乱吷,弟兄妯娌个个成仇。是年身怀有孕,临盆之时极其凶险,小儿三日不下,一家惊慌无主,方法用尽,全无效验。魏氏无可如何,口喊:“婆婆救命!”樊氏曰:“我平日教你莫在灶房发气,不要咒人骂人,你不信!如今恼了神圣,降此灾难,我也莫法,你快悔罪!”魏氏曰:“媳妇千悔万悔,肚肠都悔烂了,总要婆婆打个主意,媳妇才有性命。”
樊氏焚香秉烛,替媳悔罪。文进曰:“他平时那们凶横,认得那个?深怕忧你不死,如今悔也迟了!”樊氏曰:“你这老汉啥,他已遭报,正在作难,还见究他做啥!”悔毕起来,闻魏氏已死,慌忙去看,还有一线之气。半晌苏醒转来,叹气一口,说道:“好悔呀!
适才阴司走一转,不觉来到鬼门关。
遇看牛头和马西,将奴锁起进城垣。
上坐城隍怒满面,大骂魏氏太不贤。
娘家不服爹妈管,说一还十嘴巴尖。
泼性一发如牛犬,不畏神鬼不怕天。
出阁起心越不善,好吃懒做只贪眠。
尊卑礼法无一点,公婆当做路人看。
丈夫沾倒就开□,一时还要吷祖先。
每日灶房无忌惮,打鸡骂狗胡乱言。
叔嫂之间射冷箭,谗言状告枕头边。
一见弟媳就签眼,专分彼此爱耍奸。
妹妹温和人能干,拿来使口当丫鬟。
多喂鸡鸭想吃蛋,谷米抛撒吃不完。
字纸拿来搽桌案,爱绣龙凤和八仙。
行动妖娆爱打扮,穿红看绿逞容颜。
水粉胭脂涂一脸,蛊惑丈夫把淫贪。
说我罪多难尽谈,黑册载满有万千。
所以今日遭产难,看你改不改心田。
不念你祖多行善,定拿恶妇抛刀山。
赶紧改悔莫迟慢,吉星一到自安然。
说罢把奴又出殿,因此才得还阳间。
呀,婆婆呀!
你媳从前太奸险,直到如今悔烂肝。
还望公婆把媳念,赦媳不孝罪如山。
一家大小莫报怨,念我无知错在前。
大家替我悔一遍,吉星自然到凡间。
倘若再把故态现,死堕地狱身难翻。”
樊氏听得此言,甚是惊恐,想道:“暗室欺心,神目如电,报应何其速也!”又见魏氏十分过不得意,叫儿女与媳大家替他改悔。魏氏更加作难,汗流如水,急得樊氏跑来跑去,跑得闷倦,不得已前去静睡一时。忽然梦见一位道长在房,纶巾皂袍,樊氏惊曰:“你这道长,然何不知礼法,到闺中来了?”道长说道:
魏氏而今逢产难,贵人一到自安然。
桂英声哑年十九,一见亲夫便能言。
说毕竟到厨中去了。樊氏急到灶房一看,并无人影,一惊而醒,想梦历历在心,便去告知丈夫。文进曰:“此灶神指示之言。首二句说魏氏生儿,要等贵人到了才生得下;后二句说我女儿桂英声哑,要见了亲夫才得说话。但我们山僻之地,那有贵人到来?桂英的丈夫又是那个咧?”樊氏曰:“使人看着,若有人来,小儿下地,就是贵人;桂英说话,就是亲夫,留他进屋,将女许他。”文进点头道是,吩咐牧童看着。
忽听外面大喊:“打酒!”掌桌曰:“钱要上箱,慢点来打。”樊氏曰:“是那个打酒?”牧童曰:“沟上那个朱泰。”樊氏曰:“朱泰家贫,打些奉母,是个好人,快接壶来,我跟他打。”牧童提壶进来,曰:“他莫得钱,跟你赊四两。”樊氏曰:“他是作难人,多打些跟他。”樊氏想到梦中之言,忘乎所以,打了一提,又打一提,壶满流出,倾得满地是酒。他女桂英走来,曰:“妈为何搞得满地是酒?恭喜你老人家,生个好孙儿,胖嘟嘟的。”樊氏转眼一看,问曰:“那个讲话?”桂英曰:“儿在讲。”樊氏曰:“你讲得出话了吗?”桂英曰:“儿见嫂嫂生儿,心中一喜,气往上冒,一个干呕咳出一坨黑痰,就讲得出了。”樊氏大喜,忙去看孙,果然肥胖;出谓文进曰:“魏氏儿也生了,女儿话也讲了,我梦已准,快看何人在外,留进来许亲。”牧童曰:“外面并无别人,只有朱泰。”文进曰:“老婆子,我说你梦不准,朱泰那个样儿,怎是贵人?如何做得我的女婿?”樊氏曰:“这老汉啥!朱泰是个孝子,目今虽穷,焉知后来不为贵人?”文进思之有理,喊掌桌:“去把朱泰留进,我有话说,不要走了。”
掌桌去留,朱泰那里肯进?掌桌把他一拉,他穿的短汗衣拉烂,裤扯破一块。朱泰曰:“看,这下叫我何以见人?”掌桌拉起就走。朱泰只得一手提裤,勉强与文进施礼,曰:“小子今遇蛇虎,把身滚痛,特来与二老爷赊点酒吃,明日就送钱来。”文进曰:“你且坐下,我正要用你,慢点才与你讲。”即问牧童曰:“你水烧开么?”牧童曰:“方才架火。”文进曰:“你到陶上喊他们回来,把刀磨快点。”朱泰心想:“他烧水磨刀,拿来做啥?又说用我,未必要杀我吗?我与他无仇元冤,杀我做啥?不必多疑。”又听文进说:“他们还不回来杀咧,慢点晏了。”朱泰大惊,想:“他当真要杀我吗?他又杀人做啥?哦,是了,他在烧陶,今日架火,定是杀我祭陶。我朱泰自思好苦的命呀!方脱虎口,又入牢笼,我死倒不足惜,我妈又靠何人?”自言自语,掉头一望,见无人无犬,出外便跑。雇工正在磨刀,拦住喊曰:“老板,你的客走了!”文进曰:“你快跟我拉倒!”朱泰曰:“长年哥,我和你相好,留点情!”雇工曰:“主人家要你,我有啥子情留!”掌桌走来曰:“你来得去不得了!快些进去,免我动手拉拉扯扯!”朱泰骇得魂不附体,走到椅上坐阵,忽听猪叫,心想:“祭陶杀人,还要杀猪吗?”想其白进红出那样痛苦,更加着急。忽然文进出来,陪问家常,朱泰大胆问曰:“二老爷杀猪做啥?”文进曰:“明日端阳,我家人多,难得割肉,杀猪过节。”朱泰曰:“原来如此!”心想:“你若早说,免得受这半日惊恐!”及坐席上,文进举杯曰:“今日留你非为别事,因我女儿桂英生来聪敏,但是声哑无言,老妻梦神指示,说见了亲夫自能言语;今日你来,女就说话,看来都是有缘,故留你到家,将女许配于你。”朱泰曰:“多承二老爷雅爱,我家贫寒,母亲尚不能盘,怎能盘妻?小子不敢从命。”文进曰:“你这娃儿才是咧,盘得倒盘不倒我不怪你,你若配我女儿,总不能把你饿死!”朱泰曰:“有母在堂,小子不敢自专。”文进曰:“是话咧。”
饭后割腿猪肉,打酒十斤,喊掌桌送他回家,对他母说明,朱泰亦将许亲之言告母。母曰:“既是陈老爷不弃,那还不好!”朱泰曰:“母亲不可,他们富家女子多半是好吃懒做,我们怎盘得他起?”邬氏出来谓掌桌曰:“我是贫寒之家,怎讨得起富豪之女?日后缺衣少食,定要作难受苦。当面推辞,免劳你二回动步。”掌桌曰:“这样姻亲都说不成,叫我转去,莫笑坏人。朱大娘呀,你莫忧虑,日后他女过门,嫁奁要值千金,你家若得此媳,好似平地腾云,别人求之不得,亏你还不应承!”邬氏曰:“就是你主不嫌,我心何以自安?结亲门当人对,那才算是良缘。你主偌大家业,穷人何敢高攀?”掌桌曰:“你莫错过了。”邬氏曰:“我儿允诺算了。”朱泰曰:“妈呀,富家子女娇养性成,接到我屋,俨若先人,稍不合适,骂得难听,不如莫要,免后淘神。”
掌桌忿气回去,对主告明,又加减几句。文进大怒,骂曰:“你这穷鬼!还要好高,胡言乱语,把我藐视,我女今已能言,何患无佳婿!”越骂越怒,吵闹不已。见女路过,便曰:“为你这个妹崽,几乎把父气坏,快拿火来与父吃烟。”只见桂英“哦,哦,哦”,总不答话。樊氏曰:“你在做啥?”那知桂英依然哑了。樊氏曰:“这老汉可恶!我女已经讲话,被你吵哑。好好使他讲话罢了,不然我要跟你拼命!”文进曰:“这就怪了!一下就讲不出话了?”即喊桂英快讲,那里讲得出来。樊氏曰:“我梦神灵指点,说是见夫能言,明明就是朱泰,怎不许配良缘?”文进曰:“人家不要,何得怪我不许他咧?”樊氏曰:“他不要,你耐着他要,怎么要吵哦?”文进曰:“算我错了,虚空神灵,共鉴此心,若我桂英果是朱泰的姻缘,使他再能言话,我明日去到他家,亲自许他罢了!”樊氏燃香点烛,亦对神许愿。许毕,忽见桂英一个干呕,吐出一坨黑痰,说道:“妈呀,儿又讲得出了。”文进曰:“这个灾杂种会做,老子的肚皮痛。”
到次日,夫妇备办礼物来到朱家,对朱母说明梦神指点、女儿说话及复哑复言之故,再三恳求,朱母只得应允。文进把庚交了,回家将下手佃户退去,将二十亩田命朱泰搬来耕种,以便年底迎亲。凡家具器物,牛工资本,皆是文进所出,泰享现成。及桂英过门,夫妇和睦,知孝知敬。朱泰发愤耕种,数年便有余钱。
时当北番达里黑造反,朝廷命李元吉为帅,不能取胜,屡战皆败,上表告急。此时朝廷多故,兵不够用,下令到民间抽丁,每十户一名。朱泰在当里正,该出一丁,千方百计请人代替,俱不肯去,朝日忧闷。桂英想:“母梦中之言,说夫是个贵人,今逢抽丁,正立功之日也。”遂与婆婆、丈夫商量,叫夫自去建功立业。朱泰曰:“母亲年老,人子岂可远离?”桂英曰:“婆婆身体尚健,量无他故,万一有病,自有为妻侍奉,夫君切勿错过。”朱母亦想起樊氏许亲之言,说道:“我儿只管去,为娘在家静候喜报。”朱泰只得收拾行李,上府应点。朱母杀鸡烫酒与儿饯行,两眼流泪,说道:“只因功名心重,遂使母子离分,娘有几句言语,我儿紧记在心:
为娘饯儿出远门,不觉两眼泪长倾。
只因北番难平静,朝廷下旨要抽丁。
我儿今年当里正,理该要出一个人。
千方百计将人请,破钱无人来应声。
媳妇因此将言论,教儿自已去从军。
为国出力是本等,又可得功把身荣。
为娘养儿苦受尽,焉能舍儿到边庭?
只因先年神指引,梦中说儿是贵人。
为娘听得心喜幸,才与我儿来饯行。
一杯鲁酒把儿敬,聊表母子一番情,
路上交朋要谨慎,不是君子莫同群;
二杯鲁酒把儿敬,吃皇粮俸要忠心,
上阵努力把功挣,切莫骚扰把民惊;
三杯鲁酒把儿敬,愿儿此去把功成,
北番授首疆场静,准备封侯受皇恩。
军行万里多苦境,母子分离泪纷纷。
你妻素来多孝顺,莫把为娘挂在心。
但愿神天加庇荫,早早归家换门庭。”
邬氏饯行已毕,桂英送了一程,洒泪而别。
朱泰去到汉中,报名上册,操习三月,来至边庭。李元吉见兵未精习,不敢出战。朱泰为人忠厚,不知夤缘,一去三年还是步卒,间或有功,被人顶冒,不能上升。旦夕思亲,两眼哭肿。一夜梦至一庙,金碧辉煌,匾书“忠义庙”。上坐王者,将朱泰唤至案前,谓曰:“吾知尔思亲甚切,今助尔成功,以成尔孝。”即说四句话云:
贼番丁卯当授首,五里塘内可伏兵。
赶急军门去献策,凯歌声里是归程。
朱泰方欲问话,忽然惊醒。次日去辕门,欲见元帅。守军见了就骂,不肯通报。朱泰急得大哭。正逢元吉出来,便问何事,朱泰告说来献策的。元吉带进帐中,问有何策。朱泰将梦关帝之言告诉一番。元吉即问乡导:“此处有五里塘么?”乡导对曰:“离此十里,有谷名五里塘。”元吉同乡导、朱泰去到谷中一看,两边天生石壁,只有进路,并无出路,谷口两山尽是树木。
元吉大喜,即升泰为帐前小校,命泰带兵二千在谷中埋伏,安设地雷、火炮。先命人带兵搦战,不上两合,诈败而走,引至谷中。朱泰放了火炮、地雷,烧得贼兵不能出谷,逃出之人尽被拿获。于是将贼人衣甲穿在官兵身上,命朱泰当先,诈言得胜而归。此时正是下旬,黑夜无光,贼不能辨,赚开城门,一涌而进,斩将擒帅,大获全胜,即升朱泰为前部先锋。泰又献策曰:“番贼巢穴后面靠山,有小路可上,元帅攻前,小将攻后,出其不意,必能成功。”元吉从之,果获胜焉。从此番王被擒,北方宁静,班师回朝。李元吉备奏朱泰之功,天子大喜,封泰为靖北侯。泰又与母请旌,皇上诰封节义一品夫人。告假还乡,祭墓宴客,从此富贵双全。桂英连生五子,日后俱为显官。
观此可知,天之报答孝子,决不轻微的。你看朱泰尽孝,既感蛇虎,免其死亡;又动神天,赐之富贵。人又何苦而不尽孝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