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回 石书生梦入碧栏杆 金公子说明玉蝴蝶
泪珠缘 〔清〕 天虚我生 著
据《西谛书目》、《中国通俗小说总目提要》、《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晚清著名小说家天虚我生著的《泪珠缘》仅存十六回本、三十二回本、六十四回本。现校点出版的九十六回本,系民国十年上海中华图书馆再版本。各家书目均未著录,颇珍贵。
《泪珠缘》是一部写儿女情的新著。文笔细腻,温柔缠绵,情缘掺着情愁,摹仿《红楼梦》 而情趣又不同于《红楼梦》;泪偿相思,痴情迷离,恩与爱杂糅在闺怨之中,类似《林兰香》而又不同于《林兰香》。赏心悦目,是一部很令人注目而又被忽视了多年的写情小说。
目 录
第 一 回 石书生梦入碧栏杆 金公子说明玉蝴蝶
第 二 回 小书生秦府作西宾 大花园石生谒东生
第 三 回 西花厅赴席见埙篪 南正院演书供色笑
第 四 回 花婉香拥衾春卧病 秦宝珠烧烛夜谈心
第 五 回 镜里相看深情绮丽 闺中调笑微露娇嗔
第 六 回 柳夫人挈眷贺生辰 花小姐伤春吟艳曲
第 七 回 谱新声藕香讲音律 惊谶语婉姐吊残红
第 八 回 问病床前袅烟誓死 依人篱下婉香伤心
第 九 回 因喜成悲三更惊梦 疑真恐假一味痴情
第 十 回 痴公子痴情调美婢 软小姐软语谑娇鬟
第十一 回 病袅烟虚心怕鬼 情宝珠慧眼识人
第十二 回 集书句巧拈红楼令 夺酒盏笑涴碧罗襟
第十三 回 好弟弟娇倩醉扶归 软姐姐密报好消息
第十四 回 情公子撮合小鸳鸯 婉姐儿邀赏大富贵
第十五 回 结芳邻可园生色 良宴会山馆留春
第十六 回 嗜余桃小妹笑哥哥 分兼金大方推嫂嫂
第十七 回 闹戏园葛亮甫遭打 代帐桌夏作王圭弄权
第十八 回 秦宝珠病欹红玉枕 沈藕香亲送绣金衣
第十九 回 赚巨款奴才捐官 赦小过主人积德
第二十 回 送鲜花石时助宴 拾睡鞋袅烟担忧
第二十一回 暗猜疑秦公子受屈 明讥讽叶大人贻羞
第二十二回 画锦堂琴边飞竹笛 洗翠亭月下放荷灯
第二十三回 天风楼两夫人看火 新花园诸名士标题
第二十四回 一览亭李冠英防电 大洋房盛蘧仙论风
第二十五回 种松树秦文伏见识 游栩园蘧仙触相思
第二十六回 梦中梦翻舟惊恶兆 病中病支枕听诗声
第二十七回 读诗笺眉颦花婉姐 换绣枕情注顾眉仙
第二十八回 论宫商宝珠见实学 买文字显宦盗虚名
第二十九回 莽宝珠误嗔好姐姐 苦媚香遗集惜惺惺
第三十 回 送花果秦琼缔姻 舐纸窗小环出丑
第三十一回 活离别颈回 三尺练 死缠绵臂啮一条痕
第三十二回 趁颠狂小环索命 了冤孽叶赦归阴
第三十三回 苦圆圆奉母质银簪 好宝宝瞒人赠金镯
第三十四回 绣货铺张总管拚股 美人局来顺儿迷魂
第三十五回 听莺处座上讶雄谈 逐马蹄道旁笑倾盖
第三十六回 行酒令良朋猜性格 渥被窝小婢占温柔
第三十七回 一枰棋痴儿呵冻手 两首诗玩妇笑钟情
第三十八回 拈阄儿令翻蝴蝶会 唤美人曲唱牡丹亭
第三十九回 染果毒来顺儿结果 成家室石漱姐还家
第四十 回 对葵床四姊妹谈心 抄叶府一家人分手
第四十一回 血模糊命索一颗头 花绰约诗联三十韵
第四十二回 毁春册小夫妻反目 成好事大德慧过人
第四十三回 三尺剑蒋圆儿戕命 一席话石漱姐寒心
第四十四回 叶小姐潦草依秦 石公子探花及第
第四十五回 得月楼台良宵闻笛 集词牌令秋字飞觞
第四十六回 软心肠宝珠哭姊姊 巧口角丽云笑哥哥
第四十七回 小广寒法曲舞霓裳 大闹热飞觞折桂令
第四十八回 听琴夜宝珠招薄怒 下场时秦琼遇冤家
第四十九回 报春闱吉士攀龙 秋兴诗谜换蟹宴
第五十 回 小儿女活拆凤鸾俦 老夫人另订鸳鸯谱
第五十一回 俏丫环妙语止伤心 好姊妹分襟齐下泪
第五十二回 易鲛绡断肠分手 闻燕喜狂笑偏心
第五十三回 病宝珠对镜惜芳姿 俏丽云登山听松籁
第五十四回 两头亲花学士悔婚 一手本秦宫保请旨
第五十五回 感皇恩叶家表双节 奉圣旨秦氏娶三妻
第五十六回 绝艳惊逢浣花醉酒 佳期再阻婉姐居丧
第五十七回 收寄女沈左襄仗义 哄行人花占魁出殡
第五十八回 认花容姊妹讶生蓬 祭江口弟兄悲死别
第五十九回 连城璧合宝珠迎亲 合浦珠还蘧仙失喜
第六十 回 新婚夕夺被俏嗔郎 好春宵入帏怜小妹
第六十一回 嫁浣花宝珠悲失蜀 劝眉仙婉姐暂归宁
第六十二回 冷素馨多情圆旧约 沈浣花巧语难新郎
第六十三回 破猜疑分明留蜥蜴 配奇婚颠倒做鸳鸯
第六十四回 秦公子偿还风流债 石书生归结泪珠缘
第六十五回 盛蘧仙议续泪珠缘 华梦庵醉演家庭史
第六十六回 论婚姻鬼计擅牢笼 谋家产疯神猜计画
第六十七回 为朋友热心出死力 算家用冷眼看生机
第六十八回 溯风水中年才养子 欠租米流弊属家丁
第六十九回 怕痛苦巾帼改须眉 享闲福家庭亲骨肉
第七十 回 一字课大家斗心角 两首诗小妹悟情禅
第七十一回 何祝春笼络守财奴 秦宝珠听讲生公法
第七十二回 晏除夜画筵开翡翠 消白昼绣被覆鸳鸯
第七十三回 认玉船大方不推究 结珠胎小妹太娇羞
第七十四回 亲上亲云儿出嫁 美中美婉姐说诗
第七十五回 忆旧游美姊感年华 求新学魁儿赴日本
第七十六回 何祝春查帐释疑团 沈浣花多情感痴梦
第七十七回 登日报眉仙尽人事 借风琴赛儿论声音
第七十八回 小兄弟有心营兔窟 老奴才无术补羊牢
第七十九回 诡计多端桃僵李代 人心叵测害命图财
第八十 回 顾长寿迷魂破诡计 李冠英仗义断官司
第八十一回 哄丧事文老逝世 慰慈怀珠儿诞生
第八十二回 参情禅宝珠发奇论 偿孽债香玉起痴心
第八十三回 儿女痴情未甘离别 夫妻调笑不碍讥锋
第八十四回 两姊妹缘分共三生 难兄弟商量留一脉
第八十五回 沈藕香预患思防 葛云伯将机就计
第八十六回 苏丽君牢笼施妙手 石漱姐举动露机心
第八十七回 着甚来由富人举债 是何秘密死者遗言
第八十八回 双妯娌同心御外侮 两婆媳合力逼分家
第八十九回 柳夫人识透锦囊计 花小姐险做管家奴
第九十 回 治繁剧创行分院制 得安乐重演合家欢
第九十一回 好朋友替作不平鸣 小兄弟纵谈因果事
第九十二回 十杯酒甜酸辨滋味 两房妻左右做难人
第九十三回 盛蘧仙试行新计划 华梦庵惯逞旧风狂
第九十四回 感年华落梅比身世 忒潦草娇啐贺生辰
第九十五回 林爱侬未改女儿腔 华疯儿不脱伧夫气
第九十六回 弹指流光物犹如此 形容尽致人何以堪
第 一 回 石书生梦入碧栏杆 金公子说明玉蝴蝶
满江红
离合悲欢,逃不出,牢笼圈套。天付与心猿意马,名缰利锁。镜里红颜容易老,鬓边华发催来早。算从前抛却泪珠儿,知多少!撇不下,愁和恼。忘不了,颦和笑。把人间甘苦,般般尝到。儿女恩情身上债,英雄事业波中泡。猛思量兜底上心来,听侬道。
却说这部书,出在什么年间?看官不知道,作者也不知道。说是一位姓石的,不知从哪里得来这部书,这书就叫做《泪珠缘》。
这姓石的是浙江的一位名士,叫做石时,他家本是石崇之后,现在虽不富饶,却也尚称素封。他父亲石嵚,曾为翰林院侍讲,娶妻金氏。生得一女,取名漱芳。次年又生一子,便是这个石时。不到十年,石嵚便自去世,家内也就渐渐清贫了。他母亲金氏,本来是个世家小姐,于文墨中却很通些,况当石嵚在时,伉俪甚笃,笔墨事也常互相讨论,故石嵚故后,这金氏便自己教子读书。
石时也很聪明,十三岁上便进了学,十六岁又举了孝廉。他母亲金氏虽觉喜欢,只是目下家计艰难,儿大未婚,女大未嫁。石时虽得了个举子,又因没钱上去会试,便会上了,也不能当钱用,往后想想,着实焦虑。
前儿,他大哥金有声来,他便托他代儿子觅了馆地,也可挣些钱来帮助他自己的膏火。这金有声原是世家子弟,为人极慷慨,好结纳,又深通歧黄之术,所以于乡宦场中都很要好。这金氏托他,他便一口应承了去,这且慢表。
且说石时,素性幽娴,大有女儿心性,平时也不出门,只在他母亲膝下读书,有时与他姊姊漱芳吟诗唱和为乐。这漱芳也生得聪敏,脸庞又长的可人,性情且不必说。年已十八,却尚未嫁。在家无事的时候,不是做些针线,便是学习文墨。这日因做了一首小词令儿,要与石时看看,便叫了丫头翠儿去书房请他弟弟进来。
哪知,石时因这日天气困人,书窗无事,觉得身子很倦,便在书案上枕着手儿睡睡,不知不觉便睡熟了。恍惚耳边有人叫,他忙睁眼看时,却并不在书房里,好像不是自己家里,四面一看,却在一座院子里面。这院倒很好,四面俱是穿山走廊,都挂着一带的帘子,天井外面种着些海棠、桃杏,都已开了,石荀边又有几株芭蕉,绿的可爱。再看自己,却立在回廊里面,模模糊糊的想道:“ 这是哪家的院子,怎么悄悄的没有一人?” 想着,便慢慢的依着回廊走去,转个弯儿,已是院子的正面,一边是卍字栏杆,一边是一带的碧纱和合窗,嵌着红玻璃,甚是精致。只中间支起一扇,其余八扇却都关着,窗里又半卷起一幅粉红绣花的帏子,有些香烟袅袅,从窗隙里浮出。石时料想里面有人,便蹑着脚步向窗隙望去,却是闺阁的光景。靠里铺着一座红木嵌大理石的葵花床,垂着海红纱帐。左首列着一带儿椅,铺着大红半旧的绣披。右首摆着一座极精致的妆台,地下列着一扇大着衣镜,却用锦袱罩着。靠窗是一座书案,左角上堆着几套锦匣的书,中间摆着一个睡鸭炉儿,喷出些香烟,又摆着一座小红木帖架,架上铺着帖子。
石时因立在正中,近处被帖遮住,隐约见背后有人坐着,却看不清是什么样人,便换个窗隙望去,不想是一个绝色的美人,便暗暗吃了一惊。再细看,是一张小圆脸儿,下庞略瘦小些,小小的嘴辱点着些淡红,直直的鼻子,一双似笑非笑的含情眼,两道似蹙非蹙的笼烟眉,额上覆着一批短而又细的槛发。真觉另有一种风韵,满面的娇嫩玉光,似红又白,真是吹弹得破的。眼波盈盈,喘息微微。一双手握着一管牙干儿笔,在那里临帖,铺着一张玉版笺,用一个玉猫儿镇着,一手按在纸上,比纸还白些,颜色与玉猫儿差不多莹白,却还嫩些。石时暗忖道:“ 不信世上有这样的好女子,只恐这里是神仙住宅,不然那真有天仙化人在世界上的呢?”又想道:“且看他写些什么。”想着,再看,原来写的是《洛神赋》,已写了三行多些,却写得极娟秀婀娜。石时暗暗赞叹,只是目不转晴的看那女子。
正看得出神,猛里面铛的一声,那女子便握着笔回转头去。石时也望里面看去,只见海红纱帐已卷起一边,有一个美少年坐起,尚拥着一条文锦被儿,只露出半截身子,生得面如满月,白而且莹,眉如墨画,眼似秋波,如笑不笑,似愁非愁的一种神韵。望着那女子妍然的一笑道:“好个瘦人天气。”那女子也破颦一笑道:“怎么便起来了?我还写不到几个字呢。”那少年笑了一笑,将袖儿整整眉心,慢慢的穿上了薄底靴儿,走下地来。
石时看他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只穿一件湖色缎绣花的小夹袄,下面露出半截松花色的袴儿,项间戴着一个锁圈,坠着一双玉蝴蝶儿,越觉好看。见他慢慢的整整衣襟,走到书案前来,那女子便回过头来,那少年却站在女子身边看他写的字。那女子便将握着的笔点着道:“那字写坏了,这字也写坏了。” 那少年便一手靠在桌上看道:“那字也好,不过比这两个字差些,总比我好多了。” 那女子便侧转脸儿对那少年笑道:“ 谁让你讨好儿。” 那少年也便一笑,又道:“让我也来写几个儿。” 那女子便放下了笔,站起来。石时看他却与那少年差不多,总不过同年伴岁的样儿。见那少年坐下了,拈起笔来舐了些墨,照那女子写的字,并行照样的写了十几个。那女子一面替他磨墨,一面看他写。
忽左边帘钩一响,走进一个丫头来,也生得眉目如画,对那女子道:“二小姐起来怎早?太太着来请三爷的,刚到三爷屋子里去,袅烟姐姐说一早便过小姐这边来了,这会子太太请小姐和爷进去呢!” 那少年便搁下笔道:“你可见袅烟在屋子里么?”那丫头道:“在那里呢。” 少年道:“ 你问他,将我书架上的《 石头记》 捡出来,送太太上房里去,太太昨儿讲过要看呢!你先去,咱们便来了。” 那丫头道:“太太候着呢?”少年便向那女子道:“那么着,姐姐就同去走一趟儿。”那女子点点头儿,整整衣裳,便和少年同着丫头出来。
石时看无处可避,便往栏杆上想爬到帘外去,却从来不曾爬过,一失脚便跌下来。听有人叫“ 二爷”,急睁眼看时,却是翠儿在那里推他。石时嗔道:“ 我好好的做梦儿,你推我醒来做什么?” 翠儿道:“这里有风,睡着了不当耍的,小姐请看诗去呢?”
石时便站起来,呵个欠,走出房来,心里却很想那梦里的光景,实在艳慕的很。一面想着,已到了漱芳的院子,翠儿便先走一步,石时跟了进去。见漱芳正在那里写字,心里想道:“刚才梦里的那个人真比我姊姊强十倍呢。” 那漱芳见石时进来,便站起来道:“你怎么这时候才来?” 翠花代答道:“ 爷睡着呢。” 石时道:“ 说姊姊有诗在这里要我看呢。”漱芳道:“ 只一首愁倚栏杆的小令儿,也没什么好。”说着便向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笺,递与石时。
石时接过,看写道:
帘影重,篆烟微,漏雨迟,小院春深,人静燕双栖。一带碧纱窗掩,流苏银蒜轻重。偏是一缕炉香关不住,出幽闺。
石时看毕,暗想这写的好似我梦中所见的光景,便笑道:“这真是此中有人,呼之欲出了。” 漱芳笑笑,却不理会,忽金氏身边的万儿进来道:“ 太太请三爷过去,舅老爷来了,有话讲呢,说小姐不必过去。”
石时便向漱芳说了声:“我去去便来。” 说着便同了万儿到上房里见他母舅金有声。舅正和他母亲讲话,便上前请过安,靠着他母亲身边坐下,便与金有声寒暄几句。金氏因对石时道:“你可晓得你舅舅的来意么?他此来,一则为你姊姊的亲事,二则已与你找得个馆地,讲起来倒也很好。”石时便向金有声道:“不知舅舅讲的是哪一家?” 金有声道:“便是越国公秦府里。”石时道:“原来他家,这是很好的。”金有声道:“ 你也知道他家么?” 石时道:“ 不过听说是大家,究竟也不知道底细。”
金有声道:“ 说来这亲事却很当,他家原是安徽省人,因先皇赐第在这边,所以也算是本地世家了。越国公是他的曾祖,他祖父是秦文胜公,由探花出身,放江苏巡抚,历任云贵总督,升礼部尚书,官至协办大学士。娶的是陆殿撰之妹,生下三子二女,长子名敏,次子名政,三子名文,女适姑苏花殿撰占春先生。这文胜公已去世二十余年了,陆太夫人亦已去世。大房秦敏公死于国难,谥封文节公,并无子嗣,只有远房过继的一位少爷,名唤秦珍,袭了一等轻车都尉,年已三十,娶的便是都门沈左襄先生的女公子,名唤藕香的那位大小姐。” 金氏道:“原来便是沈左襄的小姐,在京的时候到见过的,长的很出众。他还有两个妹妹,也是绝好的,我平日也常想起他们。听说这大小姐已经过门了多年,可曾生得一位公子没有?”金有声道:“只有一位小姐,已经十二岁了,名唤赛儿。这秦珍因没有公子,便将这位小姐扮做男孩,我倒见过一面,相貌倒很好的。”
石时道:“舅舅讲的郎官儿是哪一房的。” 金有声笑道:“你不要急,我细细的讲与你听便明白了。他三房的文老爷,现已五十多岁,由内阁学士升礼部右侍郎,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现告病归省。娶的便是袁太史的妹子,已生得一子四女,长子名琼,现年十九岁,长女名唤美云,现已十七,次女丽云,年已十四,三女绮云,年十二,幼女才八岁,叫做茜云,都长得很好。”
金氏道:“你讲的可是琼哥儿吗?”金有声道:“这琼哥儿长得虽好,总不及二房里的云哥儿,长得真是美人儿一般,我也讲不出他的好处来,就叫我比比,也没什么样可比,想古来的子都也不过这样便了。这也不去讲他,单讲他才十四岁的孩子,便博古通今,琴棋书画、诗词歌曲,真真没有一件儿不会,没有一件不精,便是弹丝吹竹、金石图书,也都会得,医理药性,也彻底通明。我常说他这个心,定是镜子做的,见一样便会一样。只是他有个脾气,放着一个世袭他不稀罕,说是祖宗余荫算不得,定要自己考试出来。果然十二岁上了庠,竟夺了一府的批首。姊姊,你想不是难得的么?” 金氏笑道:“只怕咱们漱芳年纪大了,又没那样体面,他家不要呢?”
金有声尚未开口,石时早插问道:“ 可便是秦珊枝。”金有声道:“正是呢,你见过么?” 石时道:“ 却不曾见过,他有一部《 一粟园诗集》,我却见过。他才十三四岁的人,那诗集倒有三十六卷了,哪一个不拜倒他。便是性情面貌,人都说他是个女孩的样子。舅舅也这样 说,定 是 好 绝 的了。”金有声道:“我素来不肯夸奖人,这位哥儿,实在是真好,所以我才讲呢。”
金氏道:“他房里政老爷尚在么?”金有声道:“他爷已去世五年,在日极蒙圣眷,御赐的物件,一天也背不了,拜了体仁阁大学士,派了军略,又赠了一等伯爵的封典。这政老爷的原配,系俞太史的令妹,并无所出,早已谢世。继室柳氏是詹事府正詹柳殿翔的小姐,单生下这位哥儿,便叫秦云,号珊枝,他家里人都唤他的小名,叫他宝珠。他太太生养他的时候,说梦见一双蝴蝶飞入怀里,细看却是玉的,他太太用手捉住时,转眼化作一颗顶大的圆珠儿,醒来便生下这位哥儿。他生的时候又有一朵红云覆在屋上,人多说这哥儿将来一定有造化。他太太所以唤他做宝珠,名云。因曾看见玉蝴蝶儿,便画出样来,叫人去喊玉铺子里照式的做一个来,不道却有个现成的,他太太看时,却与梦里见的一式无二,便欢喜的了不得,与宝珠做了项圈坠儿。”
石时听到这里,便截住道:“ 这人可是一张粉团脸儿,眉儿浓浓的,鼻梁统统的,似笑似恼的带些女孩儿气的?”金有声拍手道:“是了是了,一点不错。这样讲来,你是见过他的了。”金氏也欢喜,问是哪里见过的。石时只说记不清了,又道:“好像听说已经娶了亲了,那位姑娘的相貌也真真没得说的,我也好像见过的。” 金有声不禁笑道:“ 这又胡说,他多早晚定下亲了,你倒说他已经娶了,又说见过的,真是讲梦话呢!你见什么样的人来?”
石时也自好笑道:“我见那人与宝珠差不多年纪,长得真是天仙一般,两弯眉儿,好像带些烟雾的光景,一双眼睛真好像含着两泓秋水,又似含着千万情绪的光景,此外,我就形容不出来了。”金有声笑道:“是了,这是宝珠的表姊,你怎么能见他,我前儿看病的时候才略见了一面,果然是这种风韵。”金氏却呆呆的听着。石时便喜得坐不住了,立起来道:“他表姊是谁?”金有声道:“便是我方才说的姑苏花殿撰的小姐,他母亲便是政老爷的妹子,现在都已去世,只生得这位小姐,名唤婉香,今年十五岁,很通些文墨,在姑苏却有才女之名。其父母过后,又无兄弟,依他叔婶度日。他叔子、婶子不比他母亲,件件总欺他些,只因小姐确实懂些世故,不作一声。前儿花朝,他来秦府里探他舅母,柳夫人问起,知道他的苦处,便不肯放他回去,留在府里住了。他婶子也不来接他,所以柳夫人很有意思,将来要讨做媳妇的。这只不过旁人猜着,却也并没成见。他文老爷还是托人替宝珠提亲,我所以来讲这亲事,你怎么说他娶了呢?”
石时不禁好笑,便将梦中所见的光景说了。金有声和他母亲多觉好笑。金氏又道:“ 我总不信这位哥有这许多好处。”金有声道:“这也不难一见,我讲外甥的馆地便是他家。那教读是早请下了的,便是丙戍科的翰林陆莲史。若说帐房,是外甥干不了的,现在讲的是记室,这原是笔墨事情,不荒废了自己的学问,一月也有三五十两银子的薪水,强如在家闲着。日后果然主宾相得,便长好往来,况他家柳太太是极好的。姊姊可常去得,也便好看看那位哥儿。如果是合意的,不妨慢慢讲这亲事,岂不一举两得。”
金氏听了甚是欢喜。金有声又坐了会儿,也便去了,不知这亲事成与不成,落后自要表明。正是:
好梦有缘先识面,良材随处得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