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惜娇儿引虎入穴

枕上晨钟    不睡居士编

  第一回 惜娇儿引虎入穴

  第二回 爱才郎小凤施情

  第三回 听谗言至戚分颜

  第四回 受污玷弃家远出

  第五回 富御史豁救异乡冤

  第六回 刁奴才暗构灭门祸

  第七回 遇飞殃烈妇誓节

  第八回 探消息书生投网

  第九回 脱天罗奇逢患难

  第十回 陷黑狱卖女求生

  第十一回 史世无一见识奇货

  第十二回 富廷伟半夜诉衷情

  第十三回 金遇奇弃邪归正

  第十四回 王巡抚灭寇成功

  第十五回 春闱得意偿书债

  第十六回 旅店萍逢了宿缘

  第十七回 获盗印报冤雪恨

  第十八回 聚骨肉衣锦还乡

  第一回 惜娇儿引虎入穴

  诗曰:

  识人容易识心难,鱼目珠真混满盘,

  错认巨憝当辅弼,误将顽石作琅玕。

  处世尽凭欺世法,千人唯有媚人丹,

  只因俗尚皆浇薄,致令妖魔易入奸。

  这一首诗,是说世上知人甚难,辨心不易。天下的奇珍玩器,定有人识得真假,辨出高低;独有人之善恶、美奸,却一时识辨不出来,全仗这些明眸具眼去识辨他。然好人极是易识,恶人却是难辨,这是何缘故?只因那好人处己接物,件件循理,事事合情,自始至终,表里如一,有何难识!至若那恶人心事,大概俱深一层,大怒不怒,大喜不喜,待人个个是心腹,口里说的是道理,心里存的却是满腔蛇蝎;当面甜言蜜语,背地使尽计谋。总之句句假话,件件虚情,令人不能窥测。这种人却有个比方他。譬如青楼妓者,来往的孤老,那一个不赠他几句山盟海誓,无一个不待他似膝如胶,那段恩情,比夫妇更胜十倍。岂知猫儿哭鼠,无非是假慈悲,哄钱的法儿,使人迷而不悟,陷入其网!大则丧身,小则破家,直至知觉,悔之晚矣!但据我看来,也与此辈无异,究竟还是自己没见识,所以受其笼络。虽说恶人难辨,然终虽有个辨处。要知天之赋形于人,原有善恶之分,恶人自有一种凶恶之貌,所谓成于中、形于外。只是愚昧之人,听了他口内那几句好话,反道是老天不公道,这样好人,生他这般凶相,未免以为有屈。岂知老天原是至公无私,人自不识。正如西子之美,随你蒙垢他,那一种丰姿自在。无盐之丑,纵使装尽脂粉,终不能增其妍,这是一定之理。所以说,知人甚难,只要人细细察辨耳。古诗说得好: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年身俱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如今且说一位缙绅,也因一时迷惑,误用一个人,后来家破人离,许多颠沛,说来醒一睡么。那一桩事,出在明朝正德年间。江南镇江府丹徒县有个乡绅,姓富名珩,字珍卿。甲科出身,世居南门内。累代簪缨,家资巨富,年将五十,曾任京畿御史,致仕在家。为人仁慈忠厚、好善乐施,只是一味姑息,有些无定识。夫人黄氏,族亦名门,却年小富公三岁。自从二十五岁上,生了一位小姐,并无二胎。那小姐乳名琼姐,年方十九岁,生得娇媚如花,端庄静淑,夫妇珍惜如宝。因无子嗣,故舍不得嫁出去。偶有窗友钟贡生的儿子,生得颖秀出群,单名奇,表字倬然,与小姐同庚,十四岁入泮,阖郡名誉蔚然。富公爱他才貌,且系素交子侄,遂留联姻。不意联姻之后,不及二年,钟贡生〔夫妇〕相继而亡,家道寒素。富公即将倬然入赘,与小姐成亲,待之有如己子。

  那倬然不但才高,亦且为人豪旷,磊落刚直不谀。只是少年老成,豪旷之中,又带些耿介之性,不肯同污流俗,趋势附炎。虽是赘婿,却没有一毫觊觎丈人家资的心。见富公年将半百,并无儿子,料想丈母是生不出的了。忽然一日,立意劝丈人纳妾。富公平日,因夫妻最相好的,恐娶了妾,未免要生嫌隙,是以不愿。并说道:“凡人子嗣之事,关乎天数,不可强求。若我命里该有,早已有子,何至今日?即使纳了妾,又不生育,反多这一番介蒂,岂不如不纳为洒脱。况且既有贤婿夫妇在此相依,亦可娱我晚景,那纳妾之事再莫说起。”倬然道:“虽是天数,也要人谋,谋而不遂,然后听之于天可也,未有不谋而坐听之于天者。况修德可以回天,以岳父之盛德,断不至于有伯道之叹也。且晚年纳妾,得子者甚多,若云易生嫌隙,则岳母贤声素著,岳父又达大体,有何嫌隙可生?更有说者,小婿蒙岳父恩养,视如亲生,小婿同令嫒自然晨昏定省,岂敢有负?奈属异姓,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得,承宗继祖,是人生一桩大事,毕竟要纳妾的是正理。”黄夫人亦劝富公道:“贤婿苦劝,甚是有理,况我又不像世上这些妒妇,河东一吼,倾倒醋坛,镇压丈夫的人。我两口几及三十年,虽不敢夸梁鸿、孟光,然亦算得是个唱随的夫妇,相公谅无终风且暴之诮,岂致妾有绿衣黄里之讥!我先也曾劝过你娶妾,你只是不允,即使有子的,一个作宦的人,就置一妾也不为过。你听我说,不要忒古板,假老实。外人不知,只说是我妒忌,不容丈夫娶妾,使我为富家之罪人。我如今也不管你要不要,明日便去访个好的娶了,倘得生子,亦是富氏有幸!”富公见他说得剀切,就含糊允了。次日夫人即令家人富方,去叫了平日在宅内走动卖花的张二妈来,当面吩咐他去寻人。隔了一日,张二妈就说定了一个姓王的闺女。那姓王的号叫玉楼,是丹徒县的快手,年纪有六十岁了,妈妈已死,止生这个女儿,乳名金姑,年已二十岁了。先许过同衙门的一个书办的儿子,未成亲死了,望门寡在家。玉楼素知富公夫妇盛德,并不较量财礼。夫人封了六十两银子送去,次日就过门来。那金姑生得身材窈窕,性格温存,夫人喜之不胜,彼此极其相得。

  倏忽过了半年光景,金姑忽然慵茶懒饭、拣食贪酸,富公只为有病,请了医生来看。那医生说是有孕,富公暗自欢喜。又过数月,看看十月满足,却好是七夕之夜,富公在夫人房中睡,三更时分,忽梦见一只仙鹤,飞入庭中,盘旋飞舞,既而竟入堂中,突然惊觉。正与夫人说梦,只听得伏侍金姑的丫鬟彩云敲门说:“金姑肚疼,象要分娩的光景。”夫人慌忙同富公起来,穿上衣服,即过金姑房中,一面着家人去唤稳婆,一面叫妇女起来伏侍。小姐知道,也来看视。只见金姑十分苦楚,夫人亲自替他抚摩了一会,须臾稳婆到了,不想一则长头、二则是胎气艰难,直至天明正辰时,方得临盆。喜得生下一个满抱的儿子,鼻直口方,相貌丰伟。富公夫妇见了如拾宝,即令丫头扶侍沐浴,一家围绕而看。不意金姑产后,身体十分狼狈,发晕数次,谁知一时恶血攻心,飘然长逝。有诗一首,怜他之苦,诗曰:

  彩云易散奈何天,剩粉残脂自可怜。

  燕子楼中余好梦,芳魂缥缈逐寒泉。

  当下富公与夫人、小姐见了,十分惨伤,大哭不已。只因金姑平日做人和气,阖家婢妇、大大小小没一个不为之动恸。富公即令家人去报知王玉楼。玉楼就住在县前,隔不多地,不移时就到。见了女儿,嚎天呼地,哭了一场。抬头见富公,亦在旁边欷歔,玉楼反劝道:“老爷亦不必过伤了,向知老爷、夫人待他极好,这是他福薄,所以寿夭。我一生只此一女,岂不心疼,但死者不可复生,幸而生得一子,又是莫大之喜。”富公道:“我见他死得可怜,不由人不伤感,如今你女儿虽死,此子幸在,倘我祖宗庇佑,得他长成,你也决不至于寂寞。”说罢,叫丫鬟抱出来与玉楼看。睹物伤情,彼此又掉了几点泪。富公又把此夜的梦兆说了,便道:“我如今依梦命名,叫他鹤仙便了。”玉楼道:“极好。依这梦看起来,后来他定有好处,也不枉他娘在此一场。只是如今要作急雇奶子要紧。”富公道:“这个自然,且待殡殓了,再处。”此时有亲友来吊奠的,纷忙了两日,遂成殓入殡,即葬在祖茔边。玉楼辞别回家,富公即吩咐家人,仍叫了张二妈来,叫他速寻奶子。二妈道:“多蒙老爷、奶奶看顾,老婆子敢不用心?但今年时年好,小户人家可以度活,都不肯出来。前西门张翰林老爷家,也要雇一个,至今尚无。既蒙老〔爷〕吩咐,且待我去寻问,只恐急切难有。”夫人道:“这是一项大事,未满月的孩子,可少得乳么?”这几日得富方的妻子养住,他孩子虽大,幸有些乳,暂令他喂,亦非常久之计,你可以用心去寻,自有重酬。”二妈道:“既然如此,我就去!”遂辞了出门而去。

  次日,只见二妈来了,夫人问道:“可有了么?”二妈道:“我来与老爷奶奶商议,昨日回去,适与隔壁陶四妈说起雇奶子之事,他也是惯做媒的。他说有一个山东人,姓刁,夫妻两口,都有三十一二年纪了。带了一个女儿,也有十四五岁了。到此处投奔亲戚不着,流落在此半年。有个孩子,未及周岁,才死了四五日,正有乳哩!只是要卖身,不肯单做奶子。实是一件凑巧的事,只恐老爷嫌他外路人,或者不要,故此特来商议。”夫人听了,遂令丫鬟到书房中,请出老爷。丫鬟领命,即去请了富公来。夫人把上项事说知,富公对张二妈道:“我家人尽多不用买,只是燃眉之急,也说不得了。你就去叫他二人来,我看一看,问明他的来历,再议便了。”二妈道:“既如此,我就去唤他来。”起身就去。不多时,同了那陶四妈,领了一个妇人进来,张二妈指点他,见了老爷、夫人的礼。富公看那妇人,果然只有三十一二年纪,却是生得美貌风骚。但见:

  面非黛粉,却也娇妍;腰岂小蛮,亦称柔弱;稀稀儿几点雀斑,自有牵云之处;湾湾的两道娥眉,尽多觅雨之妖。站立着,无风亦动;启朱唇,不笑嫣然;□之俏眼欲勾魂,只可惜金莲不称!

  富公道:“他丈夫在那里?”二妈道:“在大门外,禀过老爷,方叫他进来。”富公即令陶四妈,唤他进来。陶四妈就去叫他。到了厅上,对富公磕了头,站旁边。富公道:“你叫甚么名字,原籍那里,因何在此?”那人道:“小人姓刁,名仁,妻子邢氏。本贯山东郯城县人。当时扬州府有一个姓胡的乡宦,在山东经过,娶了小人的妹子为妾,一向不来往。今年山东遭荒,没奈何挈家到扬州,一则看视妹子,二则原想投奔他家,不意妹子已死。亲人不在,竟不相干。守候了一月,每日到他门首,可恨那些管家的需索门包,方肯通报。幸在守候,得做官的出来拜客,小人发急了,只得扯住了轿子,叫唤起来,他方才知道。不想见我身上褴褛,甚是薄情,只叫我在寓处等候。次日却差一个〔人〕送了四钱银子,来与我折饭,小人愤恨,不收他的,赶到门上,数落了一场。他恼我,叫家人出来打我,幸得两邻舍的劝开了。小人回到寓处,进退无策,不能回乡,只得把几件衣服抵还了饭钱。过江来,别图生计,住在西门外饭店中,已经五个月了。没奈何,思量投靠人家,昨日陶四妈说老爷府中要奶子,小人情愿卖身。小人一生忠厚诚实,倘蒙老爷收用,虽赴汤蹈火,也不敢辞的。”富公见他身材长大,说话清楚,就有几分喜他。便说道:“我本意只要雇奶子,不肯用买,今见你说来,是个异乡之人,流落在此,我且收用你。你的妻子在内做奶子,自然另眼看顾你,俟我小相公长成之日,你要回乡,悉听自去,我亦不计较。”刁仁道:“受恩深处便为家,既蒙老爷抬举,小人粉身难报,即使驱赶也不忍去。”富公大喜,问他要多少身价。答道:“小人该店家叁个月的饭钱,不过十余两的银子,其外亦无使用,总不与老爷较论。”富公一发道他忠厚老实,便说道:“你夫妻三口,与你三十两身价,算还饭钱之外,也要做些衣服穿,你且去写了身契来。”刁仁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起来到外面寻了纸笔。他原也识字,自己就写了一张卖身契,同两个媒婆,俱签了押,同送到富家。富公收了,叫管事的兑了三十两银子与他,两个媒婆各人赏了一两,就叫同刁仁前去收拾行李,并领女儿前来。刁仁即同陶四妈到店中,算还了饭钱,他也没有什么行李,不费工夫,领了女儿前来了。富公把他女儿一看,年纪虽小,却是生得丰姿秀丽,态度娉婷,不施朱粉,红白自然,袅袅娜娜,有十分标致,竟不像这等人养的。因对刁仁道:“你女儿生得如此,日后须要择一个好人家匹配他,不可误了他。”遂令张二妈率领进去,拜见夫人、小姐。夫人、小姐亦爱他,令收拾一间房,与他母子在内宿歇,哺乳公子,打发媒婆起身。那陶四妈又叮咛教导他夫妻一番,作谢而别。正是:

  只因误听澜班舌,致令开门揖盗来。

  评:

  第一回 叙金姑之死,令人不可测度。殊不知,一部小说,俱打从金姑之死,雇奶子面上来的。通卷阅过,方知是紧要关头。

  又评:

  世之最下流者,莫如龟与奴两种。然不明者,必曰奴愈于龟。予曰:“否,否!”为奴之人既忘廉耻,甘以妻、女供人下陈,是龟与奴兼而有之也,算来还是龟之高为奴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