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朱工部筑堤焚蛇穴 碧霞君显圣降灵签

明珠缘 (清)佚名著

总论

第一回 朱工部筑堤焚蛇穴 碧霞君显圣降灵签

第一回 朱工部筑堤焚蛇穴碧霞君显圣降灵签

第二回 魏丑驴迎春逞百技 侯一娘永夜引情郎

第二回 魏丑驴迎春逞百技侯一娘永夜引情郎

第三回 陈老店小魏偷情 飞盖园妖蛇托孕

第三回 陈老店小魏偷情飞盖园妖蛇托孕

第四回 赖风月牛三使势 断吉凶跛老灼龟

第四回 赖风月牛三使势断吉凶跛老灼龟

第五回 魏丑驴露财招祸 侯一娘盗马逃生

第五回 魏丑驴露财招祸侯一娘盗马逃生

第六回 客印月初会明珠 石林庄三豪聚义

第六回 客印月初会明珠石林庄三豪聚义

第七回 侯一娘入京访旧 王夫人念故周贫

第七回 侯一娘入京访旧王夫人念故周贫

第八回 程中书湖广清矿税 冯参政汉水溺群奸

第八回 程中书湖广清矿税冯参政汉水溺群奸

第九回 魏云卿金牌认叔侄 倪文焕税监拜师生

第九回 魏云卿金牌认叔侄倪文焕税监拜师生

第十回 洪济闸显圣斥奸 峄山村射妖获偶

第十回 洪济闸显圣斥奸峄山村射妖获偶

第十一回 魏进忠旅次成亲 田尔耕窝赌受辱

第十一回 魏进忠旅次成亲田尔耕窝赌受辱

第十二回 傅如玉义激劝夫 魏进忠他乡遇妹

第十二回 傅如玉义激劝夫魏进忠他乡遇妹

第十三回 客印月怜旧分珠 侯秋鸿传春窃玉

第十三回 客印月怜旧分珠侯秋鸿传春窃玉

第十四回 魏进忠义释摩天手 侯七官智赚铎头瘟

第十四回 魏进忠义释摩天手侯七官智赚铎头瘟

第十五回 侯少野窥破蝶蜂情 周逢春摔死鸳鸯叩

第十五回 侯少野窥破蝶蜂情周逢春摔死鸳鸯叩

第十六回 周公子钱神救命 何道人炉火贻灾

第十六回 周公子钱神救命何道人炉火贻灾

第十七回 涿州城大奸染疠 泰山庙小道怜贫

第十七回 涿州城大奸染疠泰山庙小道怜贫

第十八回 河柳畔遇难成阉 山石边逢僧脱难

第十八回 河柳畔遇难成阉山石边逢僧脱难

第十九回 入灵崖魏进忠采药 决富贵白太始谈星

第十九回 入灵崖魏进忠采药决富贵白太始谈星

第二十回 达观师兵解释厄 魏进忠应选入宫

第二十回 达观师兵解释厄魏进忠应选入宫

第二十一回 郭侍郎经筵叱陈 保魏监门独力撼张差

第二十一回 郭侍郎经筵叱陈保魏监门独力撼张差

第二十二回 御花园嫔妃拾翠 漪兰殿褓姆怀春

第二十二回 御花园嫔妃拾翠漪兰殿褓姆怀春

第二十三回 谏移宫杨涟捧日 诛刘保魏监侵权

第二十三回 谏移宫杨涟捧日诛刘保魏监侵权

第二十四回 田尔耕献金认父 乜淑英赴会遭罗

第二十四回 田尔耕献金认父乜淑英赴会遭罗

第二十五回 跛头陀勾术惑愚民 田知县贪财激大变

第二十五回 跛头陀勾术惑愚民田知县贪财激大变

第二十六回 刘鸿儒劫狱陷三县 萧游击战败叩禅师

第二十六回 刘鸿儒劫狱陷三县萧游击战败叩禅师

第二十七回 傅应星奉书求救 空空儿破法除妖

第二十七回 傅应星奉书求救空空儿破法除妖

第二十八回 魏忠贤忍心杀卜喜 李永贞毒计害王安

第二十八回 魏忠贤忍心杀卜喜李永贞毒计害王安

第二十九回 劝御驾龙池讲武 僭乘舆泰?|行香

第二十九回 劝御驾龙池讲武僭乘舆泰?|行香

第三十回 侯秋鸿忠言劝主 崔呈秀避祸为儿

第三十回 侯秋鸿忠言劝主崔呈秀避祸为儿

第三十一回 杨副都劾奸解组 万工部忤恶亡身

第三十一回 杨副都劾奸解组万工部忤恶亡身

第三十二回 定天罡尽驱善类 拷文言陷害诸贤

第三十二回 定天罡尽驱善类拷文言陷害诸贤

第三十三回 许指挥断狱媚奸 冯翰林献珠拜相

第三十三回 许指挥断狱媚奸冯翰林献珠拜相

第三十四回 倪文焕巧献投名状 李织造逼上害贤书

第三十四回 倪文焕巧献投名状李织造逼上害贤书

第三十五回 击缇骑五人仗义 代输赃两县怀恩

第三十五回 击缇骑五人仗义代输赃两县怀恩

第三十六回 周蓼洲慷慨成仁 熊芝冈从容就义

第三十六回 周蓼洲慷慨成仁熊芝冈从容就义

第三十七回 魏忠贤屈杀刘知府 傅应星忿击张金吾

第三十七回 魏忠贤屈杀刘知府傅应星忿击张金吾

第三十八回 孟婆师飞剑褫奸魄 魏忠贤开例玷儒绅

第三十八回 孟婆师飞剑褫奸魄魏忠贤开例玷儒绅

第三十九回 广搜括扬民受毒 攘功名贼子分茅

第三十九回 广搜括扬民受毒攘功名贼子分茅

第四十回 据灾异远逐直臣 假缉捕枉害良善

第四十回 据灾异远逐直臣假缉捕枉害良善

第四十一回 枭奴卖主列冠裳 恶臣媚权毒桑梓

第四十一回 枭奴卖主列冠裳恶臣媚权毒桑梓

第四十二回 建生祠众机户作俑 配宫墙林祭酒拂衣

第四十二回 建生祠众机户作俑配宫墙林祭酒拂衣

第四十三回 无端造隙驱皇戚 没影叨功拜上公

第四十三回 无端造隙驱皇戚没影叨功拜上公

第四十四回 进谄谀祠内生芝 征祥瑞河南出玺

第四十四回 进谄谀祠内生芝征祥瑞河南出玺

第四十五回 觅佳丽边帅献姬 庆生辰乾儿争宠

第四十五回 觅佳丽边帅献姬庆生辰乾儿争宠

第四十六回 陈无郎幻化点奸雄 魏忠贤行边杀猎户

第四十六回 陈无郎幻化点奸雄魏忠贤行边杀猎户

第四十七回 封三侯怒逐本兵 谋九锡妄图居摄

第四十七回 封三侯怒逐本兵谋九锡妄图居摄

第四十八回 转司马少华纳赂 贬凤阳巨恶投环明珠缘

第四十八回 转司马少华纳赂贬凤阳巨恶投环明珠缘

第四十九回 旧婢仗义赎尸 孽子褫官伏罪

第四十九回 旧婢仗义赎尸孽子褫官伏罪

第五十回 明怀宗旌忠诛众恶 碧霞君说劫解沉冤明珠缘

总论

诗曰

博览群书寻故典。旁搜野史录新闻。讲谈尽合周公礼。

褒贬咸遵孔圣文。按捺奸邪尊有道。赞扬忠孝削谗人。

零裁锦□篇篇好。碎剪冰霜字字真。春夏秋冬排景致。

风花雪月按时新。丁当戛玉敲金字。剔透蟠龙绣凤纹。

壮似秋风吹战垒。清如夜雨洗松林。助添豪杰英雄气。

感激忠臣烈士心。美玉良金思巧匠。高山流水待知音。

当场告禀知音者。忙里偷闲试一听。

词曰

日月隙驹。尘埃野马。东流不尽江河泻。向来争夺利名人。

百年几个长存者。童叟闲评渔樵话。是非不在春秋下。自斟自饮自长吟。不须长叹知音寡。

满江红

欲界茫茫。待足时何时是足。凝眼望。功名千里。

云台高筑。世事浑如花上露。人生且似风前烛。问一年几见月当头。杯频覆。逐不尽秦庭鹿。□不住新亭哭。

看繁华转眼。玉楼金谷。叱咤风云神气壮。鞭答山岳威名肃。到头来都付东流水。空劳碌。

且复何言。纵狂歌唾壶敲缺。心头事。呼天剑啸。

避人眦裂。竟至咆哮凭虎豹。不堪凝冱常冰岳。问妻儿张口视其中。存否舌。忽发作醉激烈。难止遏狂时节。

欲登天亟请。假吾丈铁。大嚼充饥奸贼脑。横吞解渴谗臣血。读春秋此笔存忠心。何尝绝。

古往今来。青史上分明实写。请君看。贤奸忠佞。

何曾假借。震主威权名赫奕。倾人机械魂惊怕。想胸中犹觉志难伸。一人下。忠义士偏遭叱。凭□泪休频洒。

看尘开镜照。云空日射。事败族诛群一快。棺开尸戮谁能赦。叹小人枉自逞英雄。千秋骂。

盖闻三皇治世。五帝分轮。君明臣良。都俞成洽。故成中天之泰。后世君□臣骄。上蒙下蔽。遂成天地不交之否。世运草昧。生民涂炭。祸患非止一端。然未有若宦官之甚者。

盖此辈阴柔之性。悍厉之习。与人主日近日亲。始则牵连宫妾。窥伺人主之意向。变乱是非。既则口□天宪。手弄王章。

威权盛极。不至败亡不已。若汉之十常侍。诛戮缙绅。流毒内外。

赤帝子四百年基业。尽丧阉人之手。唐始于李辅国鱼朝恩。

日浸月渐。酿成甘露之变。祸莫大焉。惟宋内侍受制中书。

韩魏公以一纸贬退任守忠。奠国家于磐石。此足见元辅作用。

亦是君上英明信任。故能如此。其后杨戬童贯之流。浸淫日盛。

运花石纲。开召边衅。蛊惑君心。靖康之祸。有自来矣。

至于明太祖既定天下。鉴前代之失。宦者官不过四品。止供洒扫传命令。不许识字知书。后世因循日久。坏了祖宗成法。溺爱养奸。而王振刘瑾之徒。作恶惨极。后到天启年间。一个小小阉奴。造出无端罪恶。正是说来华岳山崩折。道破黄河水逆流。

第一回 朱工部筑堤焚蛇穴碧霞君显圣降灵签

诗曰

极目洪荒动浩歌。英雄淘尽泪痕多。

狂澜一柱应难挽。圣泽千秋永不磨。

望里帆樯时荡漾。空中楼阁自嵯峨。

临流无限澄清志。驱却邪螭净海波。

且说尧有九年之水。泛滥中国。人畜并居。尧使大禹治之。

禹疏九河。归于四渎。那四渎乃是江渎淮渎河渎汉渎。那淮渎之中。有一水怪。名曰支祁连。生得龙首猿身。浑身有四万八千毛窍。皆放出水来。为民生大害。禹命六丁神将收之。镇于龟山潭底。千万年不许出世。至唐德宗时。五位失政。六气成灾。这怪物因乘戾气。复放出水来。淹没民居。

观音大士悯念生民。化形下凡收之。大小四十九战。皆被他走脱。菩萨乃化为饭店老妪。那怪屡败。腹饥。也化作穷人。

向菩萨乞食。菩萨运起神通。将铁索化为切面与他吃。那怪食之将荆那铁索遂锁住了肝肠。菩萨现了原身。牵住索头。

仍锁在龟山潭底。铁索绕山百道。又于泗洲立宝塔镇之。

今大圣寺宝塔是也。又与怪约道。待龟山石上生莲花。许汝出世。

历今八百余年。正值明朝嘉靖年间。七月三十日乃地藏王圣诞。寺中起建大斋。施食放灯。莲灯遍满山头。此怪误认石上生莲花。遂鼓舞汹涌。逞其顽性。放出水来。江淮南北。洪水滔天。城郭倾颓。民居淹没。江北抚按官员。水灾文书。雪片似的奏入京师。正值世宗皇帝早朝。但见:祥云笼凤阙。瑞气霭龙楼。数声角吹落残星。三通鼓报传玉漏。和风习习。参差御柳拂旌旗。玉露?h?h。烂熳宫花迎剑佩。玉簪珠履集丹墀。紫绶金章扶御座。麒麟不动。香烟欲傍哀龙福孔雀分开。扇影中间丹凤出。

八方玉帛进明皇。万国衣冠朝圣主。

是日天子坐奉天殿。众官礼毕。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左班中闪出两员大臣。当阶俯伏。

左首是玉带金鱼。乃工部尚书。奏道。臣连日接得凤阳等处水灾文书。道淮河水溢。牵连淮济。势甚汹涌。陵寝淹没。

城郭倾颓。淮南一带。尽为鱼鳖。臣不敢不奏。请旨定夺。

右首红袍象简。乃是通政司。手捧着几封文书。奏道。臣连日收得凤阳等处奏疏数封。敬呈御览。两边引奏官接了奏章。

一面进上。御前拆封。读本官跪下宣读。皆是水灾告急。

天子听了。即传旨道。凤阳陵寝重地。淮扬漕道通衢。尔等会推干员。速往经理。众臣叩头领旨。天子驾起。诸巨退班。即于松篷下会集阁部九卿台谏部寺各官会议。推得材干大员朱衡。

这朱衡乃江西吉安府万安县人。由进士出身。现在任河南左布政。

曾任中河。因治河有功。故众人会推他。遂奏闻。旨下。

升他为工部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理河务。颁了敕书。差官星夜赉送到河南开封府来。朱公接了旨与敕书。即刻起身走马到凤阳上任。府州县迎接过了上院。次日谒陵行香回院。徐颖扬三道进见。朱公道本院菲材初任。不知治理。诸公久任大才。必有硕见赐教。扬州道拱手道。大人鸿材硕德。朝野瞻仰。

晚生辈何敢仰赞一词。朱公道均为王事。但请教诸位谋略。

共成大功。何必太谦。凤阳府推官上前打一躬道。明日请大人登盱眙山一观水势再议。次日各官齐集院前。具鼓吹仪丛伺候。辰时放炮开门。朱公八人大轿。众官或轿或骑相随。一行仪从。早来到盱眙山上下轿。朱公同众官纵目一观。但见汪洋浸日。浩漫连天。数千里浪脚拍长空。一望里潮头奔万马。

连山倒峡。喷雪轰雷。悠然树顶戏鱼龙。

惨矣城头游蟹鳖。民居荡谦。萧萧四野尽无烟。蜃气重迷。

隐隐八方浑没地。子胥威势未能消。大禹神功难下手。

朱工部同众官观看良久。吓得目瞪口呆说道。本院只道是淮水泛溢。与黄河堤坏相同。似此汹涌。何策能治。众官你我相视。嘿然无言。又见东北上涛浪卷起。互相冲击。有数十丈高。朱公道这是何处。泗洲知州上前禀道。这是淮黄合流之所。

两边浑水。中间一线分开。原不相杂。如今淮水势大。冲动黄河浊水。故冲起浪来相击。朱公道似此如之奈何。众官道大人且请回衙门再议。朱公同各官下山。时日已过午。见山脚下金光焰焰。瑞气层层。朱公问道那放光的是甚么。巡捕官禀道。

是大圣寺宝塔上金顶映日之光。朱公道大圣寺是何神。巡捕道是观音化身。当年曾收伏水母的。朱公道既然有此神灵。何不到寺一谒。随行仪从竟到大圣寺。

本寺僧人闻知。便撞钟擂鼓。前来迎接。众官俱下轿马。

同入寺内。果然好座古寺。有诗为证:

古寺碑题多历年。澄湖如练向窗前。

寒云自覆金光殿。蔓草犹侵玉乳泉。

竹隐梵声松径校门迎岚色石桥连。

龟山—派横如案。永镇淮流荫大千。

朱公走到二门内。见两行松翠荫荫。无数花香馥馥。正中—座宝塔。碍日凌霄。十分雄壮。但见:七层突兀在虚空。四十门开面面通。

却怪鸟飞平地上。自惊人语半天中。

声传梵铎风初起。光射清流波自红。

水怪潜藏民物泰。万年佛力镇淮东。

朱公上殿焚香。同各官下拜。礼毕。寺僧献茶。廊下来看碑记。上载着唐时水母为灾。观音化身下凡。往黄善人家投胎。

后来收伏水母。朱公忽自猛省道。本院当日在河工时。

曾有个宿迁县县丞姓黄。亦是敞府人。彼时河决。刘河台百计难塞。多亏此人奇计筑完。如今不知可在否。若访得此人来应用。或可成功。扬州道道。现在只有高邮州州同姓黄名达。

是吉安人。管河甚是干练。不知是否。朱公道正是黄达。那人生得修长美髯。扬州道道正是长须。朱公道待本院行牌调来听用。遂上轿回院。各官皆散。朱公随即发牌调高邮州州同赴辕听用。且说那黄州同乃江西吉安人。母梦白獭入怀而生。生来善治水。水性之善恶。一见便知。他由吏员出身。自主簿升至州同。治高宝河堤有功。一任六年。士民保留。故未升去。一闻河院来传。随带了从人竟往泗洲来。一路无词。到了泗洲。

便在大圣寺住下。次日上院叩见。朱公见是他。便十分欢喜道。

一别数年。丰姿如旧。扬属各上司个个称赞。可贺可羡。立着待了一杯茶。部院体统。即府佐也不待茶。这也是十分重他。

朱公遂将治水之事。一一对他说了。黄达禀道。如今淮水汹涌。

与黄水合流。汪洋千里。

且牵动九道山河之水。势甚猖獗。急切难治。须求地里图一观。或原有故道可寻。或因地势高下。再行区处。朱公邀至后堂。命他坐了。门子捧过文卷。乃是黄河图淮河图盱眙等志。

一一看过。上面大青大绿画着河道并村庄店镇。皆开载明白。

查得淮黄分处。原有大堤。名为高家堰。由淮安扬家庙起直接泗州。共有五百七十里。乃宋元故道。久不修理。

遂至淹没。朱公道既有旧堤。必须修复。黄达道恐陵谷变迁。

水势汹涌。难寻故道。朱公道堤虽淹没。必有故址可寻。

筑堤之事。再无疑议。专托贵厅助理。命摆饭留食毕。黄达叩谢辞出。回寓嘿坐无言。想道这官儿好没分晓。他把这样天大的事看为儿戏。都推在我身上。正自踌躇未决。忽报泗州太爷来拜。传进帖来。上写着眷生的称呼。原来这知州也是吉安人。

平日相善。相见坐下。知州道河台特取老丈来以大事相托。想定有妙算。黄达道河台意欲于湖心建堤。隔断淮黄之水。岂非挑雪填井。以蚁负山。何得成功。着晚生奔走巡捕则可。河台竟将此事放在晚生身上。如何承应得起。知州道老丈高才。固为不难。但此公迂阔乃有此想。可笑之至。黄达道事出无奈。

敢求划船十只。久练水手二十名。容晚生亲去探视水性再处。

知州道即送过来。相别去了。一会州里拨到划船十只。二十名水手。又送下程小菜。黄达即将下程赏了众水手。小菜赏了船家。收拾下船。一齐开向湖心里来。已是申牌时候。行有三十里。只见东方月上。是夜微风徐动。月色光明。照得水天一色。

到也可爱。船到了一个涡口。黄达觉得水浅。叫水手下去探试。

两个水手脱了衣服下去。约有顿饭时。不见上来。众人等得心焦。黄达又叫两个下去。众人见先下去的不上来。便你我相推。

乱了一会。

拣了两个积年会水的下去。又不见上来。等至三更。月色沉西。也不见上来。黄达又叫人下去。众人道才两个是积年会水的。水里能走十里的。也不见上来。各人害怕。皆延挨不肯下去。黄达怒道。你们见我不是你本官。故不听我调度。

我是奉院差来。明日回过一定重处。众人见他发怒。只得又下去了两个。那些人皆唧唧哝哝的报怨。少顷又命两个下去。

正脱衣服时。只见一阵大风。只刮得:

星斗无光昏漠漠。西南忽自生羊角。中溜千层黑浪高。当头一片烘云灼。两岸飞沙月色迷。四边树倒威声恶。翻江搅海鱼龙惊。播土扬尘花木落。呼呼响若春雷吼。阵阵凶如饿虎跃。

山寺亭台也动遥渔家舟楫难停泊。天上撼动斗牛宫。地下掀翻瓦官阁。连天涛浪与山齐。千里清淮变浑浊。

这一阵风。把一湖清水变作乌黑。十只船队吹得七零八落。

你我各不相顾。眼见得都下水去了。那黄州同也落在水里。抱转块大船板。虽是会水。当不得风高浪大。做不及手脚。只得紧抱着板。任他飘荡。半浮半沉。昏昏暗暗。不知淌有多少路。忽觉得脚下有崖。睁眼看时。已打在芦洲上。把两脚登祝一浪来又打开去了。心中着忙。用手去扯那芦苇。没有扯得紧。

又滑下去。顺着水淌。又挣到滩边。

尽力将身子一纵。坐在滩上。那浪花犹自漫顶而过。又爬到高处坐了一会。风也渐渐息了。现出月光。独自一人。怕有狼虎水怪。只得站起来。四面一望。但见天水相连。不见边岸。

身上衣服又湿。寒冷难禁。更兼腹中饥饿。正在仓皇。

忽听得远远有摇橹之声。走到高处看时。见一人摇着一只小渔船而来。看看傍岸。忽又转入别港里去。黄达高声叫道救人。那人那里理他。竟向前遥渐渐去远。也是合当有救。

那人正摇时。忽的橹扣断了。挽住船整理。离岸约有里许。

黄达顾不得。又下水划到他船边。爬上船去。那人道你好大胆。独自一人在此何为。黄达道我是被风落水的。你不见我衣服尚湿。那人整了橹扣。摇着船穿芦苇而走。黄达偷眼细看。

那人生得甚是丑恶。只见他铁柱样两条黑腿。龙鳞般遍体粗皮。

蓬松髟丐赤虬须。凛凛威风可畏。叱咤声如雷响。蔸腮脸若钟馗。

眉?y直竖眼光辉。一似行瘟太岁。

那人摇着船问道。客人何处上岸。黄达道泗洲。那人道泗洲离此四百里。不得到了。且到我小庄宿一夜。明早去罢。

如今淮水滔天。闻得朝廷差了个甚么工部来治水。不知可曾治得。黄达道如今朱河院现在泗洲驻扎。要识水势深浅阔狭。

然后有处。那人冷笑一声道。有处有处。只会吃饭屙屎。

目今淮水牵连黄水。势甚汪洋。若不筑大堤。隔断其势。终难平伏。只是苦了高宝兴泰的百姓遭殃。黄州同听了。想道此人生得异样。且言语有理。莫不他也知道地理法则。因说道在下是高邮州的州同黄达。奉河院差委来探水势。遭风落水。如今河院要寻高堰旧堤。故迹俱已淹没。欲向湖心筑堤。岂不是难事。那人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驱山填海。炼石补天。

俱是人为。何难之有。高堰虽淹。自有故址可寻。也尽依不得当时旧迹。说着船已摇到一个洲上。那人挽住船。邀黄达上岸。

过了一座小板桥。只见篱菊铺金。野梅含玉。数竿修竹。一所茅堂。那人邀黄州同进去坐下。命童子烹茶。举头看时。满屋皆取鱼器具。却也幽雅。童子献过茶。又取出香粳饭干鱼烹鸡相待。饭罢。黄达谢过。坐着对谈。问道请教老丈高姓大号。

那人道小人姓赭名已。这村唤做练塘。小人隐此多年。只以取鱼为业。洪泽湖并高宝诸湖。无处不到。近因年老。在此习静。

说话时已夜深了。赭已道有客无酒奈何。请安置罢。是夜月色昏暗。又无灯火。

赭已让床与黄州同睡。自已在中堂打铺。黄达一夜无眠。

翻来复去。村中又无更鼓。约有三更时候。忽听得有人言语往来行走之声。悄悄起来。摸门不着。只听得赭已鼻呼如雷。悄悄从壁缝中往外看时。只见七八个人坐在地上。将土堆成路径。

却扫去又堆。约有一二十遍。又见几个人将竹竿在地上量来量去。也有一二十遍。仔细看时。却是些小鬼。

不知是何缘故。看了约有一更次。听见赭已翻身。他便轻轻上床睡下。天明时起来。四下看了。并无一人。止有一矮童炊饭。因向赭已问筑堤之法。赭已笑道。且请用早饭。饭毕。

赭已道小人隐此多年。并不出门。昨日偶过湖上访友。

得遇足下。亦是前缘。我授你治水之法。遂向袖中取出一张纸。乃是画成的图本。指着上面说道。如今筑堤必由高堰旧迹。然亦有改移处。不可尽依故迹。此图上开载明白。依此而行。可建大功。黄达道老丈指教。必定有成。但水势湍激。难以下桩奈何。赭已道事已有定。遂携着黄州同的手走到屋后。

见一园紫竹。对黄达道。吾种此竹多年。以待今日之用。必做楠木大桩以生铁裹头。只看有紫竹插处。即可下桩。

管你成功。黄州同谢道隐居行志。何如出世行道。敢屈同见河院。共成大绩。垂名竹帛。赭已道村野之人。不识官府。

幸勿道我姓字。又同到岸边。已有童子舣舟相待。上得船拱手相别。又嘱咐道筑堤时毋伤水族。慎之慎之。二人别后。

童子撑开船。黄达取出图来细看。少刻困倦。便隐几昏昏睡去。忽听得童子叫道。上岸了。睁开眼看时。人船俱无。却坐在大圣寺前石上。只得回到自己寓所。从人俱各惊骇道。老爷不见已七日了。在何处的。院中差人四处找寻。黄达即忙换了衣服。到院进见。一见便问从何处来。曾探出旧堤来否。

黄达隐起前情。捻词禀道。卑职已访出来。计较停妥。望大人作速催趱钱粮应用。仍求大人令箭。使卑职得便宜行事。

各县工匠人夫。都要听卑职调度。仍要拨几员官。分工修筑。

乃可速成。朱公一一依允。当即行牌分头行事。正是国家有倒山之力。不到半日。各事俱备。择定十一月甲子日起工。

于大圣寺前建坛。祭告天地山川河渎等神。河院亲递了黄州同三杯酒。各管理官员俱饮一杯。一齐上船。四五十只大船装着桩石。一齐开船。鼓乐喧天。行不上四五里。见水中果有紫竹影。黄州同就叫住船。将大船锁祝扎起鹰架。依竹影下桩。十数人上架竖起桩来。将石石矍打下。众官并从人俱各暗笑。谁知那桩打了一会。果然定住了。便将大石凿孔套在桩上。

一层层垒起。众皆骇然。凡遇竹影。即便下桩。一百四十里湖面。用桩三百六十根。定桩之后。水势就缓了。

各官分工加土修筑。不到二月间。五百七十里长堤。俱已完成。有诗道得好:谁道仙凡路不通。有缘天遣入鲛宫。

狂澜不借神工助。安得黄君建大功。

各管河官纷纷申文报完工。朱公即发牌由陆路至淮安看堤。

就从新堤上一路而来。果然桩石坚固。有二十丈阔。又令两边种柳。使将来柳根盘结可以固堤。行了三日。到白卢镇住下。

因无官署。只得借民房居祝朱公睡到半夜。梦中忽听得一声喊起。有千军万马之声。鼎沸不止。朱公慌忙披衣起来差人打探。只见流星马来报道。赤练村新堤决了。有二百余丈。水势冲激。离此有七里路。不妨事。大人不要惊慌。朱公忙叫巡捕官安慰居民。遂驻扎在镇上。天明时查是何人所管。即请黄州同来议事。查得系淮安府通判所管。因未遵守黄达的规划。近了十五里。堤做直了。故容易冲倒。朱公即将本官参革。带罪督修。其时黄州同因感冒风寒。不能来见。只得具了个禀帖。

说赤练村堤势太直。且当淮水发源之处。故此冲决。须建闸洞四座。起闭由人。旱则闭之以济漕运。水则起之以固堤。朱公依议。即行牌仰扬州府通判同造。两个通判昼夜催趱人夫下桩卷埽兴工。众人并力下埽。

到中间时。只见一条小红蛇绕桩一箍。那埽便淌去。反卸下十数丈土去。又带下一二十人夫去。不见踪迹。从新又卷起埽来再下。依旧小蛇出来一箍。那埽就崩了。一连卷了二三十个埽。都被冲去了。又淹死一二百人。二官无奈。有本村老人说道。此处一向闻人传说。有老龙在此。莫非是它作怪。

二官商议着水手下去看看真假。随即差了四名水手下去。

半日不见上来。又差四个下去。过了好一会。才爬上两个来。

众人齐上前拉起。只见二人浑身战?i。说不出话来。定了半响。才说道初下水时划去十数丈。并不见动静。后绕岸寻了一遍。也不见甚么。及回到东首傍岸。见有个大穴。我等爬到穴边。伸头下去看时。穴口有缸大。里面尚宽大许多。

有无数红蛇在内。还有几条大的。头如斗大。不知多长。

见人时便窜出来。亏我等走得快。想先下去的。不提防滑了脚。

吊下去了。自然被他吃了。二官听见道。可见村人之言不谬。

既称为龙。想必有灵异。且祭他一祭看。遂叫人备牲礼。到穴边行礼。祭毕。将猪羊等照定穴口倾下去。然后又卷埽下桩。

依然淌去。那里打得祝二官无奈。只得具禀申院。朱公来看时心中大怒道。本院奉皇上钦命治水。大功已完。何物妖蛇。

敢行无状。遂行牌仰两府管工官员。纵火焚烧。倾其巢穴。二官遂备竹缆火把。遍涂鱼油。内包硫磺焰硝引火之物。又用竹筒打通节。藏着药线。再用火炮地雷等物。将乱草碎木填塞穴口。令水手将利刃架在洞口。敲石取火。点着药线。不上半个时辰。水中火起。十分猛烈。但见:乒乒乓乓。轰轰烈烈。千条光焰彻天红。一片黑烟随地滚。

金轮飞上下。华光神倒骑火马离天阙。雷炮响东西。霹雳将共策火龙来地藏。火老鼠随波乱窜。水鸳鸯逐浪交飞。土穴焦枯。

石岩崩损。浑如赤壁夜鏖兵。

赛过阿房三月火。

那火足烧了三昼夜。腥秽之气。臭不可闻。忽听得一声响。

如天崩地裂一般。从火光中卷起一阵黑气。冲到半天。

化作十数道金光四散而去。这火直烧到七日方息。管工官员挖开土来看时。只见一穴赤蛇。尽皆烧死。才下住了桩。加土修筑。三十里内造了四座闸。一月间功成。朱公就由新堤前往淮安。见两岸波光如练。柳色拖金。绿草依人。红尘扑马。

心中欢喜。有沧溟先生诗。道得好。诗曰:□堤使者大司空。兼领中丞节制同。

转饷千年军国重。通漕万里帝图雄。

春流无恙桃花水。秋色依然匏子宫。

大绩但怀沟洫志。帝臣何减丈人风。

朱公将五百七十里河堤逐一看来。淮安一路官员迎接。

是时黄达已病痊了。跟随看视。抚院设宴相持。朱公又往南去巡视高宝河堤。下船由水路进发。将近午牌时。忽闻一阵香风飘过。遂问道到何处了。巡捕官禀道。已过泾河。离宝应县只二十余里。香气越发近了。便问香气是何处的。巡捕官道宝应县城北泰山庙。香烟最盛。四季皆是挨挤不开。香气常闻四五十里。朱公道有何灵异。巡捕官道去年黄淮决口。有一潭。

其深莫测。正与决口相联。两水相激。再打不住桩。正是三月清明日。因水溜。往来船只俱不敢过。岸上游春的男女。都到潭边玩耍。见水上有一尾金鱼游戏。有人说是龙变化的。有的说是妖物。亦有丢面食引它。也有抛土块打它的。忽人丛中走出一个少年美貌女子来道。这是龙潭。待我下去擒它上来。内中便有个少年人。见那女子有姿色。遂调戏了她两句。那女子含羞。众人才转眼。他便跳下潭去。众人慌了。怕千连自己。

都一哄而散。只有那少年两脚便如钉钉住一般。莫想走得动。

少顷只见潭内水涌起来。高有数丈。只见一个女真人骑一条白龙。乘空而去。众人一齐下拜。半日方没。那个少年入忽然乱跳乱舞起来。口里说道吾乃泰山顶天仙玉女碧霞元君。奉玉帝敕旨来淮南收伏水怪。保护漕堤。永镇黄河下流。为民生造福。

可于宝应城北建庙。因留金箸一只为信。说罢倒在地下。慢慢苏醒来。

头发内果有一只金箸。上面有字。乃宣德元年钦赐泰山神的。众人奔告知县。申文抚按。题请立庙。至今香火日夜不绝。

祈祷立应。远近之人。络绎不绝。黄淮决口即打祝潭中有白龙蜕一副。朱公道既然灵应。本院去行香。巡捕传宝应县备办香烛等伺候。少刻船抵皇华亭。官吏等见过。朱公上轿。各官跟随。一行仪从来到庙中。只见人烟凑集。香气?_□。果然好座庙宇。但见:凌虚高殷。福地高堂。凌虚高殿。巍巍壮若斗牛宫。福地真堂。隐隐清如兜率院。花深境寂散天香。风澹谷虚繁地籁。

珍楼杰阁。碧梧带雨常遮。宝槛朱栏。

翠竹留空拥护。风云生宝藏。日月近雕梁。龙章凤篆。

悬挂着御匾辉煌。玉简金书。镌勒着神功显赫。钟鼓半天开玉道。香烟万结拥金光。万方朝礼碧霞君。永护漕河福德主。

朱公同众官至庙前下轿。礼生引导至大殿。盥手焚香拜毕。

见香案上有四个签筒。遂命道士取过来。朱公屏退从人。焚香默祝道。弟子工部侍郎朱衡。奉旨治水。修筑河堤。上保陵寝。

中保漕运。下护生民。皆赖神功默助。侥幸成功。未知此堤可能日后常保无虞否。乞发一签明示。说罢将签简摇了几遥一枝签落在地下。从人抢起。道士接过签筒。朱公看时。乃是八十一签中吉。道士捧过签簿查出签来。签上四句诗道:帝遣儒臣缵禹功。独怜赭已丧离官。

若交八一乾开处。散乱洪涛滚地红。

朱公见了不解其意。传与各官详解。众官亦不能解。只有黄州同看了道。怪哉怪哉。众官只道他详解出来。一齐来回。

黄达叠着两个指头。言无数句。

有分教琼楼玉宇。藏几个雌怪雄纤。柏府乌台。害许多忠臣义士。正是伤残众命惊天地。报复沉冤泣鬼神。不知黄州同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